救风尘
叶雪眠是被透过窗纸的晨光晃醒的。
眼皮还没睁开,鼻尖先闻到一股陌生的檀香味,混着昨夜残留的酒气,她皱了皱眉,意识慢慢回笼——这是在怜君楼。
她睁开眼。
一张放大的帅脸近在咫尺。
云锦还没醒。他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侧,呼吸轻而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锁骨。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晕映得几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微微张着,像含着一口没呼完的气。
睡着的时候,少了昨晚那份故作从容,倒像个普通的十五六岁少年——好看得没什么攻击性,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叶雪眠刚想坐起身来,腰侧那只手忽地收紧了。云锦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眼神从迷蒙到聚焦,对上了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少年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手从她腰侧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了。
“叶姑娘……”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叶雪眠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露出饱满的双乳。
云锦也坐了起来,垂着眼不好意思看她。他红着脸,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散落在床下的衣裳。
叶雪眠接过衣裳,看了看上面的褶皱,随手抖了抖,“醒了。”
云锦浅浅“嗯”了一声。
叶雪眠套上中衣准备下床,
一双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云锦的胸膛贴上来,额头抵在她肩胛骨上,隔着薄薄一层中衣,能感觉到他心跳很快,他声音闷闷的:“叶姑娘……”
“放心,”叶雪眠没回头,“该有的银子不会少。”
身后的少年没松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不是的……我……”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钱四娘中气十足的声音:“眠姐儿!眠姐儿,你起了没?”
云锦的手松开了。叶雪眠起身穿上外衣系好腰带,拢了拢头发,朝门口应了一声:“起了。”
她转过身看着还坐在被子里赤裸的云锦,晨光落在他裸露的肩头,那几处暧昧的红痕格外显眼。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下的皮肤微凉,他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看着她。
“有时间再来看你。”叶雪眠说,“我先回去了。”
云锦张了张嘴,终究没把刚才被打断的话说出口。他垂下眼,睫毛盖住了眼底那一点落寞,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叶雪眠从衣服中摸出带的银子全部放在床头桌上,语气随意:“多出的是给你的赏钱。”云锦没再说话,她收回手,转身出了门。
走廊尽头,钱四娘正靠在栏杆上等她,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副“快跟我说说”的表情,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活像个等着听书的茶客。
“眠儿姐,昨晚……”钱四娘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两个呢,吃得消?”
叶雪眠懒得搭理她,抬脚往楼下走。
钱四娘跟上来,不死心地继续打探:“那个云锦看着是个会伺候人的,青竹那胆小的样儿,你脱他衣服不得把他吓个半死啊……”
钱四娘絮絮叨叨的臆想着,两人已经到了怜君楼门口。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街市上早点的香气。
叶雪眠正欲开口打断,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
她回过头。
青竹站在不远处,换了身素净的青色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比昨晚精神了些,但眼下还挂着一圈青黑,像是没睡好。他攥着衣角,嘴唇抿了又抿,终于鼓起勇气似的,朝她走了一步。
“姑娘,我想好了。”青竹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比昨晚稳了很多,“我想……跟着您。”
钱四娘吓了一跳,一把拽住叶雪眠的袖子,压低声音:“眠儿姐,他说跟着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给他赎身?这楼里的小倌赎身可不便宜,我之前光听那价码都被吓得不敢来,如今你戒了赌好不容易干点正经事,你可别被他忽悠的又倾家荡产……这个叫青竹的看着老实胆小,但他能哄得你给他赎身可见也不是什么善茬……”
叶雪眠不耐烦地打断她:“什么跟什么啊?青竹是清白人,没签死契。他说要跟着我是要去我的胰子坊做工,我给他付工钱。你可别乱操心了。”她懒得再多解释,转头看向青竹:“你这么走了,楼里不用交代一声吗?”
青竹摇了摇头:“昨晚回去后,奴就跟掌事的说过了。像奴这种没签死契的,来去自由,不受管束。只消把这几日的食宿钱结了,随时能走。”
叶雪眠没再多问,“你回去收拾下东西,我在城东槐树胡同有个院子,你直接来找我。工钱的事到了再说,管吃住。”
青竹眼眶又红了,直直看着她,声音有些发哽:“谢谢姑娘。”
叶雪眠摆摆手,没再多说,抬脚迈出了怜君楼的门槛。
钱四娘追上来,还在嘀咕:“眠儿姐,你这心也忒大了,一个刚认识的小倌儿,你就敢往家里领?”
叶雪眠头也没回,“我一个开作坊的,雇个伙计怎么了?”
“毕竟也是楼里出来的……”钱四娘压低声音,“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叶雪眠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语气平静,“我雇他干活,又不是干别的。谁要嚼舌根,让她来找我。”
钱四娘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走到街口,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街边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吆喝声此起彼伏。叶雪眠在包子铺前停了一下,买了两笼肉包子。
钱四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饿了?怎么不在摊上吃。”
“带回去给我娘爹。”叶雪眠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又加了一句,“还有青竹。”
钱四娘嘴角抽了抽,小声嘟囔:“你对他倒是上心。”
叶雪眠本想怼她几句,伸手一摸口袋顿时有点尴尬,“钱姐姐,你饿吗?给你也来一笼。”
钱四娘眼神微眯看着她道:“无事献殷勤,我不饿,昨晚酒喝多了,吐了一次,现在什么也吃不下。”
“那……你借我点钱呗,”
钱四娘双眼一瞪:“借钱?你昨晚带的二十两呢?清倌是比红倌贵点儿,可再怎么着也赶不上头牌的价格吧。二十两你花完了?你干什么了又?”
“没干什么,”叶雪眠面不改色,“打赏了。”
钱四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意味深长,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促狭:“打赏?那看来……伺候得你很满意嘛?”
叶雪眠没理她,把钱四娘的袖口一拉,指了指包子铺。
钱四娘白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摸出铜板递给摊主,把油纸包好的包子往叶雪眠怀里一塞,语气嫌弃:“咱俩谁跟谁,两笼包子还说得上借?姐姐请你了。”
叶雪眠接过包子,也没客气。
两人在路口分了手。钱四娘回她的杂货铺,叶雪眠独自往城东走。
走到槐树胡同时,远远就看见院门开着,她爹正站在门口到处张望,见了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一身新衣裳就是有些皱,头发也梳过了,跟平时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眠儿?”她爹端着盆,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是……”
“昨晚去办了点事。”叶雪眠含糊带过,把包子塞进他手里,“给您和我娘的。”
她爹接过油纸包,正要转身,忽然看见跟在叶雪眠身后不远处的青竹,顿时愣住了:“这……这位是?”
“我新招的伙计,收拾得挺快啊,还以为你中午才能到,进来吧。”
青竹走上前,朝她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打扰了。”
她爹张了张嘴,看看叶雪眠,又看看青竹,到底没再问,抱着包子进了灶房。
叶雪眠领着青竹进了院子。
灶房里传来她娘的声音:“眠儿回来了?你爹说你还带了个人回来?”
“嗯,新招的伙计。”叶雪眠掀开灶房的门帘,侧身让青竹进去,“以后在作坊帮忙,管吃住。”
她娘正往灶膛里添柴,闻言抬起头,看着青竹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在他白净的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叶雪眠,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意味深长:“伙计啊……”
叶雪眠猜到她娘在想什么,以免她问个没完也没多做解释,她朝青竹抬了抬下巴:“这是我娘,叫叶姨就行。”
青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叶姨好。”
她娘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嘴里念叨着:“正好粥熬好了,走去饭堂等着吧,先吃饭。”
过了没多大会她爹端着包子进来,热腾腾的肉包子码在盘子里,又盛来三碗粥。和几碟小菜。叶雪眠坐下朝青竹招招手:“愣着干嘛,坐。”
青竹看了她爹娘一眼,见两人都没什么异样,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娘一边喝粥一边偷瞄青竹,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忽然开口:“这孩子长得真俊,眠儿,你上哪儿找的?”
叶雪眠咬了口包子,含糊道:“钱四娘介绍的。”
她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
饭后,叶雪眠领着青竹去了前院。
前院是住人的地方,正房三间,东西两侧各两间厢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了一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家人少,空屋子多。”叶雪眠随手推开西厢一间空房的门,让他看了一眼,“你看看想住哪间。”
青竹目光在几间屋子之间转了一圈,忽然问:“叶姑娘住哪间?”
叶雪眠没多想,朝正房最东边那间抬了抬下巴:“那间。”
青竹伸手指了指离那间最近的东厢房:“那……奴住这间可以吗?”
叶雪眠没多想地点点头:“行。”
那间屋子不大,但采光好,窗户纸是最近糊的,床上有新被褥,桌上有茶壶茶碗,虽然都是旧物,但打扫得一丝不苟。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暖黄。
叶雪眠帮他把包袱放好,又看了看屋里,“缺什么你跟我说,我去给你买。”
青竹站在屋里轻轻“嗯”了一声。
叶雪眠看了他一眼,语气真诚:“你往后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娘爹都很好相处的。再有就是,从楼里出来了,就别自称奴了。我没跟我娘爹交底儿,她们问多了也麻烦。”
青竹微微笑着点头:“好,叶姑娘,我记住了。”
“我叫叶雪眠,青竹,日后咱们就在同一片屋檐下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