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
  夜幕茫茫, 浓云少月。
  初夏的夜本不算闷热,但此时天气沉闷,四下无风, 倏地,天边一声闷雷, 下雨了。
  兰亭轩,沈青黎站在廊下,伴着天边闷雷一道传入耳中的,还有沈七焦急回府禀报的低沉说话声:“属下办事不利,小姐命属下暗暗跟踪那名女子, 死了。”
  “那女子并不会武,属下一路紧跟,未露踪迹, ”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沈七的满带自责的说话声,“那女子一路北行,似往令国公府方向而去,但快到国公府时,她却不再走动, 左顾右盼地,似在等什么人。”
  “属下于暗处静观其变, 待天色微沉时,忽然两支弩箭射出, 直指那女子。属下当即去追放箭之人, 但那人轻功极好,短短几息便不见了身影。”
  “属下又迅速折返,那女子脖颈中了两箭,已然没了气息。”
  沈七说着, 倏地俯身抱拳,单膝跪地:“属下失察,请小姐降罪。”
  “快快起来,你何罪之有,”沈青黎伸手扶人起身,“对方有备而来,你以少敌多,自难应对。”
  若说先前对林意瑶的死因,还有所怀疑,派沈七暗中去跟白莲,也是为弄清真相,那么今日见过萧珩之后,她已得到了全然肯定的回答。往后不必再查,今日之事,还有杀林意瑶一事,都让她越想越是后怕,如今的萧珩好似比前世更加阴翳难测,不仅行事手段狠辣,做事更是毫无章法,不顾后果。
  “此事并不怪你,”沈青黎回拢思绪,开口说话的声音却还有几分不稳,好在伴着沙沙雨声,听不真切,“时辰已晚,你先下去休息吧。”
  沈七抱拳:“多谢小姐,属下告辞。”
  脑中一直回荡着林意瑶的死,头脑昏昏沉沉的,沐浴过后,沈青黎换了身夏日的轻薄寝衣,侧卧在榻上。
  雨声淅沥,看起来又要下一整夜,回想先前多次的如此雨夜,她或彻夜难眠,或被困于梦中,梦境中总是充斥着各种支离破碎的前世画面,让她惧怕,却又无法抽离转醒过来。
  墙角的烛灯未熄,又是这般扰人的雨夜,她不敢吹灯,只将身上薄被拢紧了些。
  烛火微晃,微弱的灯影在墙角忽明忽暗,即便闭起双眼,沈青黎仍能感受到房中晃动的光影。窗外雨声绵密,响在耳畔,又似响在她的脑海中,淅淅沥沥。
  前世。
  天色阴沉,密雨斜倾,一阵阵雨水拍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东宫,安和殿。
  沈青黎靠坐在床头,收回诊脉的手。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太子妃虽已调养多日,但体内的寒气尚未完全清除,故还需卧床静养,每日三副的汤药,不可倦怠。”隔着床边纱帘,太医院的方太医沉声说道。
  “有劳方太医。”沈青黎温声。
  “敢问娘娘,近来可是夜不安寝,难以入睡?”方太医又问。
  纱帘后,沈青黎苦笑一下。
  上月,北疆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城,两万精兵于殁于岐山山谷,父兄战死沙场,下落不明,宫里宫外更是流言四起,道此役是兄长居功自傲、傲慢自大所致。
  一时间,各种追问、讨伐沈家的声音蜂拥而至。沈青黎却是不信,不信兄长会居功自傲,贪功冒进,更不信父亲兄长皆殒命在北疆,不可能……
  收到噩耗的沈青黎当即便昏了过去,施针转醒之后,又苦求萧珩派人查明真相。萧珩不应,她便跪在殿外,久不起身,直到大雨倾盆,冰冷的雨水将她的身体和希望一点点击垮,她晕倒在雨泊之中。
  丧亲之痛,加上冰冷的雨水侵蚀,险些令她丧命,幸得皇后出手,请来太医,又下旨让东宫上下尽心照料,自己方才慢慢好转。
  眼前这位方太医则是病情缓和之后,太医院另行指派而来之人。
  “烦请方太医再开几副助神安眠的汤药给我吧。”沈青黎道。
  “微臣遵命。”笔尖触纸的沙沙声落,方太医将手中宣纸递给站在一旁的朝露。
  “雨天难行,微臣还要赶回太医院,便先行一步了,”话落,方太医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收好,背上肩膀,“微臣告辞。”
  “朝露,送方太医。”沈青黎温声。
  房门打开,复又阖上,一阵疾风倏然涌入,隔着纱帘,沈青黎看见方太医随行的药箱中,一张宣纸掉落在地,后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进房中,翻飞卷起。
  门已关上,来不及开口唤人止步,房中无人,沈青黎只得拖着病体趿鞋下榻,将掉落在地的宣纸捡起。
  目光无意一瞥,触及“芫花”二字的一瞬,沈青黎的捏着宣纸的手徒然一僵。
  手中宣纸缓缓展开,沈青黎自上而下仔细阅览。人参、黄芪、当归、川穹……父兄是久经沙场之人,时常受伤,她幼时曾读过些医书,略懂医术。这是一张药方,准确的说,是一张安胎药方。
  方太医是太子“为自己”亲自挑选的,受命于何人自不言而喻,放眼东宫上下,除了自己,便只有林意瑶一名侧妃。但二人水火不容,若是刚刚足月,胎像不稳时,林意瑶必然防范自己如水火,绝不会对安和殿上下透露半个字。
  目光落在纸面的“芫花”二字之上,虽是安胎之方,但她记得,芫花似是滑胎之物,而非安胎。
  沈青黎将宣纸收好,暗暗留了个心思。
  三日后,待方太医再来问诊时,她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调养身体、保胎安胎的问题。隔着纱帘,她清楚看见方太医眼底一闪而过的张惶之色,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太子妃如今身体尚未调理妥当,孕育一事,尚还需些时日,否则怕是会有伤身体。”
  “多谢方太医解惑。”沈青黎暗暗揭过话题,只字未提药方之事。
  然当日傍晚,暮雨沉沉之时,她便见朝露神色怪异地快步走入安和殿中,反手关上房门。
  “禀告太子妃,侧妃林氏,滑胎了。”
  朝露的声音很低很轻,但却犹如一颗巨石,倏然投入平静无波的水面,一下在她心中激起巨浪。
  戕害东宫子嗣的罪名,何人敢担。那张写有“芫花”二字的药方,方太医受命于何人,答案不言而喻。
  虎毒不食子,萧珩却能对自己的子嗣痛下杀手。这样的人,她还妄图求他为沈家查清真相吗?
  巨大的惊骇过后,沈青黎冷静下来。萧珩此人不仅心术不正,且还毫无人性,若想查清父兄死因,寄希望于这样的人必是行不通的,她必须另寻法子。
  “轰隆”一声闷雷响动,沈青黎从梦中惊醒,薄衫上满是渗出的冷汗。
  窗外雨势未停,墙角烛灯光影微晃,耳边雨声沙沙。
  梦魇的次数多了,沈青黎已不像从前那般惊呼惧怕,除了忽然惊醒外,不至于高声惊叫,惊动旁人。
  喘动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竟握着枚玉雕大雁,是萧赫先前所赠的那一对。她那日细细端详雕刻工艺,后随手放在床头,此时握在手中,无端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雨势微收,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纱隐约可见,天快亮了。
  若是从前,梦魇之后的沈青黎必会趿鞋起身,不再独自留于房中,但眼下,手中握着被自己体温捂热的温润玉雕,头脑昏沉,沈青黎翻了个身子,不知不觉间,竟沉沉又入梦乡。
  这一次,她没再做梦,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整觉。
  **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明媚春衫彻底换成了轻薄的夏裙,转眼已然入夏。沈府上下继续有条不絮地准备着婚事,但因着先前衔珠阁外发生的意外,沈青黎变得鲜少出门,唯宋嫣宁常常上门拜访,陪她解闷,亦帮了她不少忙。
  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礼部将婚事流程基本拟定,聘礼流水一般地抬进府里。安阳侯府向来行事低调,又常年身在北疆,已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沈青黎看着抬进的一个个描金画彩的箱笼,眼花缭乱的珠宝首饰,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之感。
  婚事虽筹备的盛大体面,但沈青黎心里对这种表面的风光排场却没多大兴致,只在心中默默数着日子。倒不是因为婚期将近,而是因为婚期之后的九月,朝中会陆续有北疆商队被劫的消息传回,那是父兄北上的起始。
  前世,她和太子的婚期在定在年尾,彼时二人虽未成婚,但一切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故北疆消息传回之后,萧珩门下的兵部侍郎吴倚年提出,未免敌北狄贼寇进一步胡作非为,嚣张狂妄,须提前派能坐镇北疆之人北上的提议时,父亲和兄长皆是毫无疑虑的。
  自己虽有所顾虑,但萧珩私下见面时的信誓旦旦,轻而易举地让她放下戒心。
  她致死仍不能忘记,兄长九月离京时,临别之际笑意张扬地对自己说的话:“不过区区贼寇而已,待兄长速速料理之后,便即刻返京,阿黎的这杯喜酒,我怎会缺席!”
  却不想,兄长的这一句话竟是永别。
  院中传来箱笼落地的闷响。
  礼部又有东西送来,是新制的嫁衣。
  沈青黎的思绪被拉回,这一次并未像先前那般,只着人将东西收好,而是上前亲手打开木质箱盖,绯红嫁衣华丽非常,却前世太子妃的嫁衣样式有所不同。
  沈青黎伸手拂过绯红嫁衣上的金线纹路,婚期将至,兄长启程北上的九月也将随之而来。
  这一世,她、沈家,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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