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他已通人事,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他……”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看出来了?小畜生果然很懂。” 李苒点头又笑了起来,笑得落下一地泪花,“是。你的好爹,他也贪图这副貌美的皮囊——”
  “——他亲姊妹的皮囊!”
  李芃心头巨震,再说不出话来。
  “够了苒娘!别说了!都过去了,现在有我,你不必再……”管事易平上前拥李苒入怀,抚着她颤抖的肩,语气痛惜地劝道。
  李苒愣了愣,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尽半生苦楚,她慢慢恢复了镇定,抬手在昏倒的众人身上指了指。
  奄奄一息的李家人被仆从强行弄醒,紧接着,被推入了早已挖好的死人坑。
  一时反抗有之,哭闹有之,咒骂亦有之,却悉数被掼了回去。
  唯一没有挣扎的人是何秀秀,她只那么看着李芃,不舍且痛。
  他目眦欲裂,再按捺不住地吼道:“就算……就算我爹对不住你,但我和他不一样!”
  话音刚落面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本就勉力支撑的身躯被大力扇得一歪,径直栽倒进了脚边的死人坑中。
  李苒盯着扇得发麻的手掌,冷笑连连,俯身铲起一抔黄土就冲李芃身上砸,碍于经年体虚,又大动过肝火,动了几下便不得不停手,把铁锹交给了易平。
  她慢条斯理地开始剔起指甲缝的泥,笑得讥诮:“你瞧瞧你这张脸,长得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他还欲争辩,对方却没给他机会,兜头啐来一口,骂道:“好一张人面兽心的畜生脸。”
  那是李芃被活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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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时分,一只脏污的手从土里猛地探出,那只手看上去血肉模糊,不知挖了多久,才能挖成这副指甲尽数断裂的惨状。
  而后土壤被那手试探着拨开,露出一双如幽冥鬼魅般赤红的双眼。
  死里逃生的李芃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已是无泪可流。
  茫然四顾后,他又爬到另一个坑边哆嗦着挖了起来,结痂的血肉再度撕裂,和着泥土一起被迅速拨开,他也顾不得了。
  奇迹终究没有发生,其实当他触碰到何秀秀煞白的脸庞时,内心就有数了,可还不死心地去探她鼻息。
  ——毫无人气。
  他松开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怒号。
  即使有名仆从大抵于心不忍,给他留了生机,可这和死了有何两样?!
  许是那声怒号引来了深夜出没的野狼,抑或是老天不肯给多余的考虑时间,他猝不及防听见了逼近的狼嚎声。
  深知自己不足以带具沉重的尸体逃命,李芃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何秀秀,扭头踉踉跄跄地冲入夜色。
  然而疲于奔命的他不会知道。
  闻着血气带着狼群赶来的母狼王垂下碧绿色的瞳,在何秀秀的腹部嗅了嗅,似乎察觉到微弱的气息,迟疑地转了两圈,终咬着衣襟,将她背回了老巢。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自此割裂,终铸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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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三代经商,虽不算显贵,但李芃身为长子,也是衣食优渥、风光恣意。
  一夕沦为丧家之犬,他才晓得何谓人情冷暖,墙倒众人推。
  他不是没想过找旧友帮忙提携,可找了十个,九个都推托敷衍了过去,更有甚者仗着他孤立无援,想抓他去李苒那邀功请赏。
  然后被他杀了。
  那是李芃第一次杀人。
  他看着大片刺眼的血在那人身下泛滥,丢下手上碎了一半的花瓶,惶惶然地夺门而出。
  他如过街老鼠般躲在巷尾角落,深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暴露,碰巧听到途经的过客正讨论着天璇教刚结束的星斗赛,便下了决心,要去那里韬光养晦。
  然而他再自恃聪慧过人,也拿不出报名费,更没有路子去恶补那堆文斗知识,举目无亲下,他思来想去,唯一剩的,只有被那人骂成一模一样的畜生脸。
  他心一横,踏入了昔日从不涉足的烟花之地。
  之后大半年时间,在心月楼的记忆,他都刻意模糊掉了,既无法细想,只有埋葬——连同他走之前一把火埋葬的所有人一起。
  一路坎坷费尽艰险走到五行山,李芃终得以见到传闻中的天璇教三公。
  当抬起头时,太保范施施那张生得与何秀秀极其相似的脸撞入眼帘,尤其是眼角那颗泪痣,令他的呼吸当即急促了起来。
  他不惜代价,也要这个人!
  他在心中如是想道,强自压抑升腾而起的渴。
  身边无人看出李芃的异样,反倒有两人主动向他打起招呼来。
  他偏头看去,见面前的年轻男女眉眼生情,动作亲昵,显是感情极好的一对。
  “在下卫余晖,这是我家娘子邵卿。”模样周正的男子指了指牵着的女子,向他介绍道。
  “说了多少遍你都记不住,对外不叫‘我家娘子’,叫‘拙荆’或者‘内子’好不好?”那女子撇开男子的手,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他肩窝一记。
  他看得十足眼红,吸了吸鼻子,颔首回应。
  “在下李芃,请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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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名的心悸迫使范以棠清醒了过来。
  他垂下头看着淹没至胸口的潭水,呼出一口冰冷的气。
  许是人之将死,他在半昏半沉间,想起了太多太多以为早被遗忘的往事。
  待在叶国皇宫中的那人,这会大概已得知他被判处雷刑,正痛快得不得了罢——若能如此,也不枉他放弃挣扎,甘愿一死了之了。
  要换作旁人,他何尝会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至于理由说不上来,许是源于那晚,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后悔。
  可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处悔起。
  悔自己不该收那人为徒?悔自己不该贪图美色?悔自己不该错染上千不该万不该染指的人?
  或许悔自己根本不该从那个死人坑里爬出来罢。
  饶是他狠下心随秀秀演了那么一出戏,亦没料到,决裂后,她竟能步步做到这个地步。
  如此也好,想来以她如今的心性,断无可能再被谁轻易欺骗了。
  至于恨……能这样毫不知情地恨下去,大概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思绪同身体沉浸在水牢的无边严寒之中,他并未留意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到不速之客在面前站定,方才惊觉。
  “是你?”范以棠抬起一点头,哑声道,“你来做什么?”
  对方默了默,开口却语出惊人:“我可以救你,不仅如此,我甚至可以助你顶替太师——我知道三公之首,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位置。”
  他瞳孔紧缩:“你……”
  “不必细问,只需回答。”
  他口张了又闭,果然犹豫了,这人当真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泯灭不掉的贪欲,上一刻的所谓释然解脱,下一刻便被这么一句话,勾得求生欲乍起。
  犹豫片刻,终是问道:“代价是什么。”
  对方了然淡笑,似乎猜到他定会应允,但还是耐着性子给出了明白的答复:“换脸易容,断筋脉、废仙力。”顿了顿补充道,“后两者是你本该付出的代价,防止你将来再肆意作乱。至于掉包后如何自处,我想你很清楚,太师多数情况下只是个招牌名头,无需担心。”
  范以棠闭了闭眼,忆起多年前围观过一名罪徒被处以雷刑的惨烈画面,终是听见自己隐隐颤抖的声音,不是畏惧,而是激动:“好,便依你所言。”
  对方于是解开了他的枷铐,指尖白光乍起,在他两颊猛地一划。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剥下自己的面皮,手指淡定地继续在上面切割重组五官,痛晕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忽又想起一件遥远的往事。
  彼时他作为星斗赛的文斗魁首,跪在太保范施施膝下行拜师礼,虔诚叩首。
  拜完三拜,他再度拜道:“师尊,弟子还有一不情之请。”
  “哦?且说说看。”
  “弟子并不喜欢这个原名,眼下既已入门,不如借此机会,与前尘断舍离,故想请师尊重新赐名。”
  “断舍离……你有这种想法也是好事。那便随为师姓范,至于名,”范施施余光瞥见座旁置了一珐琅彩瓷瓶,瓶中插满海棠,正是花姿潇洒,绽开似锦,遂顺口道,“就叫‘以棠’吧。”
  “多谢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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