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柳浥尘回眸望向远处跪着的红色身影,风雪举衣袂,眉眼笑清浅。
  她已不能再借传声送去只言片语,但晓得对方想听便能听见,因而隔空启唇,说了最后一句话。
  叶甚也确实听见了。
  “不要去做谁的太傅和太保,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寄予厚望的什么人。”
  “就做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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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袭白衣彻底没入林深处后,叶甚才慢慢爬了起来。
  阮誉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给她披上了长氅。
  他摊开右手,露出一根光亮如新的镂空叶纹红绸发带。
  叶甚怔了半晌,面色不由得缓和下来,欣然接过扎回马尾,顺势长氅一掀,一并罩住了他。
  不用问也知道他全听见了,她仰起头,与之靠得极近,难得笑得像个正经人:“最快什么时候可以继任太傅?”
  “三日之后。”阮誉亦笑,显是早有预料,“继任相关事宜,我已交代尉迟鸿和卫霁去做了。”
  她眼角一弯,凑得愈发近了:“知我者不誉也。”
  他却难得没有理会这般戏弄,抬手将人推后一点,抚平那片眉头,指腹捻着雪粒叹道:“可我莫名后悔了。”
  “后悔?”
  “当时推你上太保之位,我多少存着私心,希望靠它牵绊,留你在身边。”
  “我又不傻,当然看得出太师大人在夹杂私货。”叶甚失笑,“现如今你尽管放心好了,双位一叠加,我绝对跑不掉了。”
  “既在其位,必承其重。”阮誉没她轻松,“我原先觉得,甚甚太过无牵无挂,可方才意识到,这牵挂有了一,便有二三,再有无穷,而以你的性子,怕是劳碌累死也不会吭声。”
  “唉,累死就累死罢。”她主动抱了过去,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磨了磨,嗅着氤氲莲香,好像能看见那颗被吹麻木了的心正渐渐消融。
  她的唇冰凉,好在终于越过朔风,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寻到了柔暖的归处。
  “反正……有不誉陪我一起。”
  呼吸间,她自暴自弃般的喃喃。
  氅下紧贴的身躯似乎僵了一瞬,很快更紧地搂了回去。
  “嗯,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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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太傅闭关休养,叶太保即将继任太傅之位的消息不胫而走,毕竟建教以来,也唯有千年前,才出了临邛道人这么一位敢身兼二公的奇才。
  别说外头传得热闹,连一向最安静的藏经阁,都不乏交头接耳讨论此事的。
  阁主龚三业简直有苦难言,难得参与一回八卦,刚巧被当事人抓了个现行。
  他刚自诩理中客评了一句“年轻人晋升太快,当心东施效颦闪着腰”,转身就看见口中那位年轻人似笑非笑的脸,吓得差点摔下阁主座椅。
  “见过太师大人,见过太……太……”
  众人忙不迭行礼问好,问到一半又磕巴起来,纷纷大眼瞪小眼。
  对啊,一人身兼二公的话,要叫太什么?
  阮誉清咳一声:“无须多礼,麻烦龚阁主带我等去顶层。”
  叶甚走在末尾,好脾气地回头提醒道:“第一,临邛道人兼任太傅和太保时,我记得年纪尚轻,二十余不了几罢?——所以动不动闪着腰,要么说明缺乏锻炼,要么说明身体老了。”
  “……”
  走在最前的龚三业一个趔趄。
  “第二,我不是太太。”
  “……”
  “不过你们倒也提醒了我,身兼二公于叫法上,的确有些复杂,难怪华前辈要取个‘临邛道人’的号来替代。”
  她手指在扶栏上敲了敲,状似认真想了想:“那本东施不如效颦到底,号个‘醒骨真人’好了。”
  龚三业又一个趔趄,这回是真摔在了楼梯上。
  阮誉暗自发笑,表面仍不动声色:“龚阁主可是觉得,这号取得不好?”
  “哪儿的话——好,太好了!”他的膝弯好死不死磕中阶角,痛得龇牙咧嘴,笑得挤眉弄眼,“还请醒骨真人跟上。”
  之后拾级而上,龚三业只觉身后有道视线始终盯着自己,盯得他如芒在背,腿肚子都是软的。
  好不容易爬到藏经阁顶层,他抖着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上的三重玄铁锁:“太师大人、太……醒骨真人,请。”
  阮誉稍侧过身,叶甚便先大步走了进去。
  门关得近乎无声,足见其人有多战战兢兢。
  听得叶甚直摇头:“瞧瞧,明明他没说什么过分的,我更没说什么过分的,结果怎么还自己把自己吓成这样了呢。”
  “醒骨真人,很适合甚甚。”阮誉品着她的新号,戏谑道,“可惜龚三业那把老骨头,经不起你那半开玩笑的醒法,寥寥两句话,虽不过分,但将他背刺个透,可绰绰有余了。”
  叶甚从架上搬下一摞厚厚的古籍,撇了撇嘴:“无趣。”
  藏经阁顶层同样属于天璇教禁地之一,里头大量的藏书记载了无数外界无人得知的秘密,多半尘封已久,不见天日。
  阮誉挥扇拂去表皮的陈灰:“不谈那种小角色了,甚甚着急拖我过来这里,是想找什么稀罕东西?”
  两人在书案前面对面坐下,四目相对,神情再无半分散漫。
  许是从未如此与阮誉独处,气氛凝重得令叶甚颇觉不适,打好的腹稿登时又忘了个七零八落。
  阮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抱着试探的态度先问道:“销魂咒?”
  叶甚心跳骤停,手下意识摸向头顶,但见对方毫无异色,便明白他已发现了这个印记。
  不禁苦笑道:“果然瞒不过啊……”
  她受伤昏睡这五日,阮誉也大致想通了一点:“所谓的被害失忆,莫非正是由于销魂咒?”
  “对。”叶甚几乎立刻答道,接着又道,“至于为什么我活得好好的,却着了它的道,说来话长。当务之急,是找到破解销魂咒的法子,恢复我的记忆,在那之后,不誉想知道的,我都会一一告诉你。”
  既知要务,阮誉自然不会急于一时揪着不放,只是……“销魂咒作用狠厉,无人不知,前太师开创此咒后禁了百年,从未听过有任何法子能破解。”
  “我知道,所以之前试都不试就放弃了。”叶甚揉着涨疼的太阳穴,另一只手缓缓捏紧,“但现在不同,我有了非恢复记忆不可的理由——绝对的无法可解?我偏不信那个邪!”
  阮誉见她这副模样实在心疼,没再多言,只轻轻握住了她捏紧的手。
  一直握到那只手又缓缓松开,他才重新浮出笑意,转拿起一本书道:“别想那些不痛快的了,来都来了,抓紧找吧。”
  叶甚收回手,按着腰间的乾坤袋,点头“嗯”了一声。
  因为促使她扭转心境、下定决心非恢复记忆不可的理由,就在这乾坤袋之中。
  里面存放着一枚老旧的戒指,其上镶了一粒平安扣。
  是她重生后从沉鱼湖里埋没的尸骨上,无意拾起的那枚。
  纵是无意,当时想既然都借了它感慨一番,不妨留下当个纪念。
  万万没想到,从那隅叶国皇宫的旮旯角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境地,自己会真和此物的原主扯上关系。
  那夜放火前,她看得很清楚,记得更清楚,那几具尸体早已腐朽彻骨,死去至少十年之久,而脱落那枚戒指的右手,确实异于常人,长了六根指骨。
  再联系那段在藏药阁混着药香和血气被谈及的过往,哪还有第二种可能?
  ——这正是柳浥尘临别前,赠予杨羲庭的平安扣戒指。
  是天意还是巧合?
  ——她叶甚,居然与师尊的未婚夫,一前一后,被杀害并抛尸在了同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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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感谢室友b提供了本章柳浥尘与叶甚对话的灵感。
  也感谢看到这里的读者小可爱。
  之前和基友讨论过,“希望______?”这个句子,各自会怎么填。
  从小到大,相信女孩们听过太多类似的话“希望你嫁个白马王子,生个可爱的孩子,做一个幸福的妻子和妈妈”。
  这是很朴素真挚、也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希望。
  但,不是我能给予(女孩)最大的人生祝福。
  ——“不要去做谁寄予厚望的什么人,就做你自己。”
  这才是。希望每个女孩永远做自己,比心~~~
  第116章 今日销魂事可明
  话说得满, 在藏经阁一连泡了三日毫无所获,叶甚是越找越没底。
  其实原本就没底。
  她时不时走神,悔自己不该搅那趟浑水, 更不该放那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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