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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外头下着雪,他们身上盖着一条波西米亚风格的羊绒毯,这个季节太舒服了,不用早起,没有功课,只有壁炉的篝火和松木燃烧带起的轻微噼啪声。温润的香气弥漫整个客厅,窗帘一拉,他们就像被藏在了一个童话般的梦里。
  于昕的头伏在叶勉的胸膛上,听着他规律的心跳。那一个冬天,叶勉用中英混合的方式为于昕读完了《少年pi的奇幻漂流》还有本杰明·泽凡尼的《男孩、鼹鼠、狐狸和马》,而后在于昕的请求下,叶勉又打开了那套畅销世界的哈利波特系列,依旧是全英典藏版本,从叶夫人的书架上拿的,叶勉已经完整看过一遍了。
  “为什么哈利要给多比袜子?”
  昏昏欲睡中于昕还在提问,她这个年纪,对世界有着足够的探索欲,叶勉其实也有些困了,又翻过了一页,眼睛扫了一遍新的内容,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讲的同时,嘴上回答道:“因为在魔法世界,家养小精灵要获得自由,只能通过主人赠予的衣物......作者想探讨的,其实是一个关于自由的命题。多比是书里第一个主动追求自由的小精灵,这份自由不仅是契约解除,更是自我意识觉醒、争取尊严的胜利,和他相对应的就是小精灵winky,它被自己的主人释放,内心却感到痛苦屈辱,这足以告诉我们没有思想解放的法律自由是空洞的。”
  后半段话叶勉说得近乎自言自语,他知道于昕大概听不懂,低头一看,人果然睡着了。
  叶勉把书签插上,又把书放到旁边的圆形茶几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然后他拢了拢毯子,就这样抱着于昕陷入熟睡。他们都太暖和了,贴在一起甚至会微微出汗,但谁都没有把对方推远,少年单薄的胸膛比不上父亲,却让年幼的于昕感到了另一种安心。
  又过了大半月,叶望驰被家里人叫回了苏州,年关眨眼而至。
  叶家按惯例也要回苏州老宅过年,分别前一晚于洲好不容易得了空,定了荣辉请叶启云一家吃饭。
  晚饭结束后两家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到停车场,快要分开的时候叶勉忽然叫住了于昕,从车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说是新年礼物。
  在叶勉的目光中,于昕高兴地拆开,发现里面是一条红手绳。简单的八股辫,没有别的颜色,就在尾端栓了一颗小玉珠。
  大人们都很识趣,各自回了车上,把空间留给两小的。叶勉单膝跪下来,挽起于昕的左手袖子,替她绑上。
  结是可调动的松紧结,小玉珠随着手腕轻轻晃动。于昕摸了摸,然后抬起手,双眼亮晶晶地:“好看?”
  “好看。”
  荣辉的室外停车场光线有点暗,叶勉握住她的手腕,在浅浅的光线下亲了亲她的额头,是兄长的语气。这小半年里叶勉似乎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身份,如今他已经很有哥哥的样子了,没有一个大人会把于昕交给他照顾而不放心。
  “这是护身符。”
  于昕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被亲了习惯性就亲了回去。还是鼻子的位置,这个高度于昕甚至不需要垫脚,随后便一直低着头转动自己的手腕,想赶紧拿给爸爸看。
  “等我回来你就该生日了,到时候会有别的礼物,以后也都会有。”
  冬天为了防止口干,于昕吃完饭就会涂润唇膏,叶勉被亲得鼻梁中间一块粘粘的,风一吹过湿润的部分变得分外冰凉,鼻子隔着霜雪的气息能闻见一股甜腻的香草味。
  可叶勉没去擦拭,他的眼神在昏暗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柔软,只是于昕注意力不在上头,所以没有瞧见。
  “新的一年,平平安安的。”叶勉没有在意,摸摸于昕的头,“好好长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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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是五岁年龄差ヾ(▽)ノ
  古代种樟树的基本都是富贵人家,但好像是南方尤其是江南一带比较多,古时候家里有女孩子出生就会种一棵,等到媒婆看见有长成的樟树就知道这里有待嫁的闺女(都是听说的,但还挺有意思
  但晚清那会儿北方树木资源其实很匮乏,所以这棵树能留到现在不容易,因为这个原因叶家才买下了这里。叶家都是苏州人,算是苏州那边的老钱,有家族底蕴
  而于家本来也是苏杭一带的人,后来举家往北方定居,所以也造成了两家关系冷落,正文不想写太多就留在这里说明吧
  第4章
  晚上吃完饭,叶勉送于昕回天缦,离开荣辉的时候,经理为于昕送上了一包自家种的茶叶,拿礼袋包装了一下,礼貌地交给了司机:“于小姐刚刚回国,一点小心意,还请收下。”
  其实于昕已经忘记以前来荣
  辉时是不是同一个经理接待的她,但她还是向对方表达了感谢,并收下了这份礼物。
  到了车库,司机为于昕开门,下一秒叶勉也跟着打开车门下了车,似乎要送她上楼。
  于昕见状连忙说:“我自己上去就行。”
  闻言,叶勉停住了。车身的投影下,他的眸色如墨。
  “你是打算一辈子都跟我这样了吗?”
  听到这句话,于昕的心下意识就像是被攥紧了一下,她惶惶抬头,想要解释:“不是的......”
  见状,司机替于昕关上车门,先回到了车上。
  天缦的地下车库很安静,这种安静让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六年前那次让人难过的分别,那会儿也是冬天。
  也是在这样的安静中叶勉再次开口,这一次话说得更直白。
  “我以为你这次回来,是因为想好了要怎么面对过去那些年,或者告诉我,这六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因为对我说那句话而后悔过。”
  叶勉还是刚才的神情,在她面前的时候他好像总是这样,沉默中带着纵容,就算伤心也显得安静,就像当初他问她是不是想好了,她一句“是”,他便二话不说就转头离开。他给她时间冷静,也给了自己时间想清楚。
  “从小你就是这样的人,心软、念旧,一辈子不回来你做不到,想装若无其事也装不像。”
  叶勉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遥远,车库里的回音让他说的话有种失真的质感,只是语气有些淡漠:“所以今天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告诉我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这样我大概就会像过去一样对你心软......可大概是我想多了,你其实对此并不在乎,就像你也不会在乎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反正你很快又要离开了。”
  “你问我今天怎么会来,”叶勉问,“于昕,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不是......”于昕的眼眶红了,胸口一点点拧着,因为被看透的狼狈,还因为叶勉明明在生气,却还是选择向她主动走了一步这件事,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我想你过得好......如果说这辈子我有什么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然而听了这句话,叶勉的目光没有移动半分。
  明明周围很亮,他孤身一人站在车旁,身边却好像暗下去几度,有种说不上来的孤独感。
  “曾经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保护好一个女孩,让她可以无忧无忧,自由自在长大。”
  叶勉还记得知道于洲去世的那天,他独自从伊顿公学坐车赶到法恩伯勒,借了高年级学长的飞机,一路穿越北海、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一共8200公里,直到看见她,心里压着的巨石才轰然落地。
  当时于洲的棺椁还放置在位于北海胡同的三跨院,这里是于家的老宅。他赶到时,屋里头的人很多,除了于家的亲戚和佣人,还有不少眼熟的经常会出现在报纸或者学术刊物上的名人,应该都是于洲在国外读书时的同学和朋友。
  叶望驰在堂外,和一同前来吊唁的父母站在一起,神色憔悴。见到他来,叶望驰低声说于昕在耳房里睡着,叶勉随即点点头,先风尘仆仆地跟于平山夫妇打了招呼,再绕过一群大人走进侧边的里间。
  大概是临时改成了休息用,耳房里的布置很简洁,窗户合着,于昕正在一张铺了软垫的中式长榻上蜷缩熟睡。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上半张脸全是红的,嘴唇的部分却在发白,门开的时候外头做法事的声音和隐约的哭声传了进来,她受惊似地抖了一下腿,像是在梦里踩空了,片刻后睁开肿胀的一双眼。
  人还没看清,就先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哥哥”。
  叶勉在塌前蹲下,摸了摸于昕的额头,果然发着烧。
  泪片刻后沾染了叶勉的指尖,在他面前的于昕此刻脆弱得像是一只受伤了的小动物,什么也没说,只是攥着他的袖子,安安静静地哭着。叶勉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也红了,藏在昏暗的窗沿阴影下闭了闭眼。
  “没事。”叶勉给于昕擦着眼角,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只是那微微发抖的尾音出卖了他,“我会照顾好你的。”
  有些话叶勉从来没有对于昕说明白过,曾经他以为这些都不重要,他也一直坚信做远远比说更直白有效,可直到最后发现,他不说的话她或许永远也不会懂。不管他们最终会变成怎样的关系,至少有一点在他心里始终不曾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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