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皇上有说什么没有?”
  “皇上没说什么。”
  “饮茶了没有?”
  “也没有。”
  “吃东西了没?”
  “也没有。”
  萧沅沅心里纳了闷。来了,也不叫人喊醒她,不说话,也不喝茶,不吃东西……那他来干什么?就干坐了一下?
  这可不是好事。
  萧沅沅一时也理不清头绪。
  萧沅沅记得,上一世,她被太后要求闭门思过,赵贞并未来看她。不对,那会,丽娘也没来看她。她一个人被禁足在房中,她以为最亲近、最喜爱她的赵贞,不仅没帮她求情,还疏远了她。这使她很伤心。
  所以,现在赵贞跟丽娘接连来看她,又是什么缘故?
  对了,她明白了,这可能代表着太后的态度。赵贞和丽娘,都是看太后的脸色行事。前世她触怒太后,他们看着情况不妙,预感到萧沅沅会沦为弃子,自然就不会替她求情。
  这也侧面说明,她的禁闭快结束了!
  萧沅沅顿觉轻松不少,决心好好准备一下给太后的寿辰的贺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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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畏惧
  萧沅沅正琢磨着,要准备个什么寿礼给太后,次日,她母亲傅氏就进宫来了。
  傅氏先是去见了太后。太后一时高兴,留她在宫中用膳,又差宫人去传萧沅沅。萧沅沅听说母亲来,高兴疯了,连忙让人给她梳头换衣服。
  宫人给她梳了个少女发髻,戴上银白的珠花点缀,穿了一身海棠色的裙衫,外面裹着小袄。临出门,再披上一件厚厚的银狐裘披风。
  虽已过了正月,但邺京的天气还是很冷的。
  外面下着大雪。
  太后正在暖阁中,笑盈盈地跟傅氏说话。
  萧沅沅进门,先让太后请安,太后笑着说:“先拜见你母亲吧。”
  萧沅沅见过母亲,问了安,然后便蹲下身,扎进傅氏怀里,仰头望着她说道:“娘,女儿好久都没见你。想死你了。”
  傅氏笑,爱不释手,摸完她脸又摸胳膊:“长高了是不是?我瞧着是长高了。穿这样薄,也不怕冷。”
  “不冷。出门裹着披风呢,进来才脱了。”
  萧沅沅往母亲身旁坐下,傅氏拉着手责备她:“叫你在宫里要好生读书,听从训教,谁知你这般顽皮。该打!”
  说着打了两下她手心。
  太后笑道:“她还小。你们娘儿俩难得一见,你就别教训她了。”
  萧沅沅撒娇道:“娘,我知道错了。你看,姑母都不责罚我了,你就别责罚了。”
  傅氏说:“你姑母那是疼你,我可不能惯着你。”
  说话间,宫人送上来热腾腾的糖蒸酥酪,还有点心。太后赏赐了一碗酥酪,萧沅沅平常就爱吃这甜甜的香香的吃食,顿时胃口大开。
  酥酪蒸的嫩嫩的,颜色雪白,香气扑鼻,碗中间撒着一点鲜红的洛神花瓣。萧沅沅心说,再配点干果子就好了,她平常吃这个,都要加点胡桃片、杏仁片,再加几粒葡萄干。
  太后同傅氏闲聊着家事。
  萧氏亲眷中,只有萧沅沅的父亲萧钦,跟太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丽娘的父亲虽也姓萧,但却和太后不是一母所生。太后自然偏向亲兄弟多一些,给他的官爵也最高。她同傅氏也自小相识,少时有很深的情谊。
  萧沅沅也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出身,按理说最当受宠。上辈子也不知道缺了哪根弦,居然能把姑母气的撵她出宫。
  萧沅沅看到母亲,便真有点重生的喜悦了。她回想起前世,和母亲的最后一面,傅氏一边哭,一边生气捶打她:“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呀,怎么养出了你这个混账。”她自幼受母亲的宠爱,却没有怎么让她高兴过,相反一直让她担心、生气。
  此刻,她真庆幸,前世的一切都还没发生。
  傅氏这会还年轻,活脱脱一个青年美妇。脸上一点细纹都没有。
  坐了一会,太后说:“皇上这会在畅春园,你去瞧瞧去,我同你母亲说会话。”
  萧沅沅谢了恩,退出殿外。
  太后让她去见赵贞?
  也是,她进宫,本来就是伺候赵贞的。这半个多月没出门,也该去拜见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
  想到要去见赵贞,她便心里憋闷得慌。
  她内心里,畏惧这个人。
  或许,上一世,她表现的毫不畏惧他,但实际上,她是畏惧的。
  他是皇帝,身份尊贵,萧沅沅必须捧着他,时刻奉承着他,在他面前装出温良贤淑的样子。但那不是她的本性,她的本性就是无法无天、任性自我,跟贤妻良母不沾边。
  天知道,跟赵贞在一块,她有多痛苦。
  她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自己。
  赵贞喜欢的,只是一个乖巧懂事的人偶。他喜欢她伪装出来的那个楚楚可怜、温顺老实的萧沅沅,并不喜欢她的本性。她若天生就是那样的人倒也好了,可她偏生不是。
  一旦她厌倦了不想装,想放纵自己,下场就是被厌弃。
  赵贞可以指责她,冷落她,她却不能反过来。因为他是皇帝,他做什么都是对的。萧沅沅内心偏不肯认同这一套,偏要和他对着干,赵贞就能废了她、杀了她。他杀她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她想杀他,却要胆战心惊,时刻担心人头落地。
  她面对赵贞时,表现出来的疯狂放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到极点、恐惧到极点的应激反应。
  她对跟赵贞相处这事,已经有点阴影。
  赵贞住在畅春园,在永福宫,离太后的寿春宫,有一段距离。萧沅沅刚到宫门外,还未进去,就看见两个少年,在门前跪着。少年十二三岁模样,身似修竹,衣着华丽。生的好俊俏模样儿,跟画像上的人似的。
  萧沅沅脚步一停,走近细打量了眼:这不就是赵贞的那两个狗腿子么?
  这两人都姓萧,一个叫萧羽,一个叫萧煦。其实都是萧氏一族中的子弟,被太后召进宫,做皇帝赵贞的伴读。
  这是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明明是萧家人,但对赵贞,那叫一个忠心耿耿。萧沅沅平生喜欢美男子,唯独对这两个东西,恨之入骨。
  这两个狗东西,尤其可恨。心眼比针尖都小,嘴比王婆还碎。论品德不高,论才华没有,就是标准的芦花枕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赵贞身边的人,萧沅沅就最讨厌的就是他们。萧沅沅记最深的,有两件事。一个是,他们曾经反对赵贞立萧沅沅为皇后。二是,萧沅沅私下算计赵贞的事,他们两个,第一时间到赵贞面前去告密。真气杀人也。
  萧沅沅走上前去,问道:“皇上在哪?”
  两人抬眼瞄她。
  一个翻白眼,曰:“你问他。”
  另一个曰:“不知道。”
  萧沅沅道:“你俩看门的,皇上在哪你们不知道?”
  “你才是看门的呢。”
  萧沅沅没工夫跟他们啰嗦:“我奉太后的命,去见皇上,有重要的事情。问你皇上在哪,赶紧告诉。”
  “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事情轮得着你来说么?”这小子扬起脸,一脸天真。
  萧沅沅笑一声:“也是。我怕自己认错了人,随口问一句。看来没认错。”
  萧沅沅正要走,又留步:“你俩跪在这干什么?又打架了?”
  “要你来管。”
  萧沅沅说:“谁爱管你们狗咬狗。”
  萧沅沅一边往宫中去,一边不自禁地想:人这性情,还真是不容易改的。
  就好比萧家这两子弟,从小就是那德行,长大了也别无二致。就好比自己,她心里虽然告诉自己,这辈子要小心谨慎,不要动辄和人犯口舌之争。可是看到这讨厌的人,要忍住不骂几句,还真有点难度。
  萧沅沅走进园中,远远看见一少年身穿白衣,在雪中舞剑。他身姿挺拔,剑势如风,翻腾转跃之间,好像一道白虹,迅捷万分。
  萧沅沅一时出神。
  她许久才意识到这人是赵贞。十五岁的赵贞。她差点忘了,赵贞是个美男子。尤其是少年时候的他,面如凝玉,英气逼人,眉眼间隐约透着一股艳色。天子骄子,说的就是他。
  同这样的人朝夕相处,其实是会忍不住放低自己,去取悦他的。
  他如此尊贵,生来就是帝王,上天又赋予他超凡脱俗的美貌和凌驾众人的智慧,足以证明他就是神明降生在世上的神子。他兴许根本就是来人间历劫的。谁肯相信,他是个凡夫俗子呢?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神。能得到他的一点喜欢和青睐,就好像是被神点化一样。那是无上的荣耀。
  哪怕是上一世的萧沅沅,也是活了三十年,才能渐渐不被他的光环眩晕。
  少年意气风发,青春美好,然而萧沅沅见到他,只有种毛骨耸立的感觉。她好像能感觉到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在簌簌地滋长。死亡的恐惧深入骨髓,让她感觉四肢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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