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个人跪了一排,身上还裹着泥巴,清歌见到时一愣,内心不禁嗤笑,垂首持着端装,面色从容,俯腰问太后。
  “太后娘娘可要叫贵人们先梳洗一番,换件干净的衣裳。”
  “不必。”太后拧眉,冷声呵斥,“既然都不知体统规矩,不怕招人笑话,就都在这跪着,叫别人瞧瞧所谓高贵又有多高贵。”
  两位公主低着头不敢吭声。
  上官姝咬着唇觉得丢人至极,想哭又因害怕生生忍住,抽泣了几下。
  姜玉筱想挠眼睛,眼睛痒极了,天上白云散开,正午的阳光暴晒下,淤泥很快结成了块,睫毛上的细沙掉进眼睛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她想伸手去挠,但太后让她们都规规矩矩跪着,不敢伸手去挠。
  跪了约莫一个时辰,皇后匆匆过来,哈腰赔笑,再三保证,把景宁公主和上官姝赎走了。
  她也想来个人把她赎走,不想跪了,想使劲挠眼睛。
  姜玉筱盯着地上的蚂蚁,眼睛好痒,她半阖着眼,地上的蚂蚁和低垂的长睫重影,仿佛从睫毛中穿过。
  嘉慧公主在旁苦苦求饶,太后不予理会。
  她低着头跟着轻轻叹了口气。
  忽得耳畔嘉慧公主激动叫了声,“皇兄!”
  姜玉筱眯着眼抬头,慈宁宫门一道清隽的身影如松,墨绿色刻丝广袖长袍拖曳在地,步履徐徐走来。
  她知道自己此刻满是泥巴的脸滑稽至极,更自知这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情,又低下头。
  那华袍在她旁边顿了一下,擦身而过,嘉慧公主昂着头笑着求情。
  萧韫珩低眉,余光瞥了眼满是泥巴的两人,她还把脑袋缩起来,更像只泥龟。
  好笑又好气。
  他无奈,轻叹了口气,抬手朝太后作揖,“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划了划茶盖,清脆地响,低唇抿了口热茶,“太子是为嘉慧公主和太子妃的事来的吧。”
  “回皇祖母,公主和太子妃毕竟是皇家的人,既错事已犯,便要及时止损,若一直跪在这,慈宁宫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终究有违皇家颜面。”
  太后揉了揉眉心,无奈道:“罢了罢了,哀家也是小惩一下叫她们长长记性,清歌,你送嘉慧公主去梳洗,哀家乏了,要午憩一会儿。”
  清歌拱手,“是。”
  太后进了寝殿,嘉慧公主颤颤巍巍地搀扶着起身,朝姜玉筱不舍地打了个招呼。
  临行前,不忘对萧韫珩说:“皇兄,你好好照顾皇嫂。”
  萧韫珩颔首,“嗯,知道了。”
  姜玉筱低着脑袋,瞥见蛟龙纹绢绣的衣袂,缓缓抬头,对上萧韫珩深邃的眉眼,他垂眸盯着她。
  她尴尬笑了笑,扬起唇角时脸颊上干了的泥巴掉下几块碎屑。
  忐忑着问:“我……是不是闯祸了。”
  “嗯。”萧韫珩微微点了下颚,道:“明日上京就会刮起一阵风,传太子妃聚众打架,仪不配位。”
  姜玉筱手指揪着腰带,小声反驳道:“明明是景宁公主侮辱我跟嘉慧公主在先,我虽然非常生气,但事先想着你的嘱咐,万事谨言慎行,我也是一直在拉架的。”
  好在遇到的是姜玉筱,而不是阿晓,没让她们见识真正的粗鄙,她不仅会把人打得鼻青脸肿,还会把鼻涕和痰全抹人脸上,往人嘴里塞一坨热乎的屎。
  她如今真的真的很收敛了。
  她委屈巴巴道:“说来,今天这事也怪你。”
  萧韫珩一顿,“哦?怪孤?”
  姜玉筱拧眉:“要不是你把上官姝勾得五迷三道的,上官姝也不会这么伤心,景宁公主也不会帮她骂我,也不会顺带骂嘉慧,架也不会打起来。”
  萧韫珩冷笑了声,“这也怪孤?”
  “那当然了。”
  一行宫女经过,欠了欠身行礼。
  姜玉筱低了声,“就怪你就怪你,怪你拈花惹草。”
  害她也跟着受罪,姜玉筱越想越气,他不能苛责她,今日这件事情的源头还是因为他呢,她有什么好内疚的,想到这她不免挺起腰杆。
  萧韫珩深邃的双眸微微眯起,盯着她的愤怒,薄唇勾起。
  “姜玉筱,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在争风吃醋。”
  姜玉筱一愣,简直夏虫不可语冰,她昂起头,拧眉:“你们男人果然很喜欢幻想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你看见我跟上官姝弄成这副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
  萧韫珩仔细打量着她的样子,脸上全是泥巴,露出一双还算大的杏眼,他想到泥猪瓦狗这个词,虽然意不太恰当,但蛮像。
  蛮滑稽。
  他忍俊不禁勾深唇角。
  “你果然很得意。”姜玉筱盯着他的笑,怒不可遏。
  紧接着又一行宫女经过。
  她又低下脑袋,小声道:“反正我才没有因你吃醋,你少得意。”
  “太子殿下。”一道熟悉清冷的嗓音传来,姜玉筱抬头,看见清歌走过来,朝太子作揖。
  萧韫珩收敛了嘴角,如同寻常,“不必多礼,嘉慧公主送回去了吗?”
  “回太子殿下,嘉慧公主已回西院,正在沐浴。”
  萧韫珩颔首,“嗯,孤知晓了,退下吧。”
  “是,太子殿下。”清歌垂首屏退。
  萧韫珩偏过头,看向一直紧紧盯着自己的人,疑惑问:“你这样看着孤做甚。”
  姜玉筱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嗐,太子殿下,您果真是四处拈花惹草呢。”
  “莫名其妙。”萧韫珩皱眉,不耐烦道:“走了,慈宁宫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虽都是太后的人,但孤也嫌丢人,早点回去,早点把你身上那层泥刮下来。”
  他说得也有理,姜玉筱气头上,不情愿他的话,但也只能照做点头,“哦。”
  萧韫珩自顾往前走。
  姜玉筱提着裙摆爬起,跪了一个时辰,她的腿酸麻,眉头更紧,没忍住龇了牙。
  见身后许久没动静,他转头看见姜玉筱还跪在那,于是问:“怎么了?”
  姜玉筱道:“腿麻,你扶我一下。”
  萧韫珩走过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满是泥巴的手,把她拉了起来,指腹不免沾了泥巴,他眉心微动,在袖子上掸了掸。
  他不经意一瞥,忽然注意到她脸上泥巴壳下隐隐有道血迹,像是被挠的。
  他目光一紧,凝了良久低声问:“她们伤你痛吗?”
  “还行。”姜玉筱掸了掸屁股上的泥土,根本无济于事,她环视四周,见没再有宫女经过,盖住嘴悄声朝萧韫珩道。
  “我还趁乱,气不过在景宁公主的腰上狠狠拧了几把,揪了几根她的头发,她应该更疼,就是踩的时候不小心被发现了,我本来想踩她大指甲盖那的,那最疼了,可惜踩偏了。”
  她幸灾乐祸地笑完,又惋惜地叹了口气。
  萧韫珩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无奈一笑,她还真一点没变。
  他甩袖别在背后,“走了,赶紧回家吧。”
  马车内,姜玉筱坐着不停地揉眼睛,揉了半晌还是痒,总觉得里面跟进了跳蚤似的。
  萧韫珩余光瞥见她低头扒拉着眼皮,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掉进淤泥里后眼睛就痒痒的,怎么揉都痒。”
  “别揉了。”萧韫珩道。
  “可痒啊。”
  姜玉筱伸手接着揉。
  倏地她手腕一紧,她一愣茫然地看向萧韫珩,她的眼睛糊了泪水,以至于萧韫珩的人脸如蒙了层雾,朦朦胧胧的。
  “你干什么?”
  他把她连手带人拽过来,在她下巴处挑了个干净的地捏起,“别动,孤看看。”
  “哦。”
  姜玉筱乖乖没再动。
  她眼皮上的泥巴都揉碎了,眼泪溢出洗濯了四周,眼眶桃红,被揉得有些肿胀,眼白鲜红的血丝交织。
  “你要再揉,兴许眼睛就坏了。”他严肃道。
  “哦。”她只管哦。
  朦胧中她看不清切,忽然一股凉风轻轻拂过眼睛,带着股清冽的气息,闻着像沉香,缭绕在鼻尖,不知不觉钻进肺里,沁人心脾,缓解因痒而难忍的燥热。
  但她的脑袋糊作一团,待到视线逐渐清晰,眼前的雾散开,她看见一道微张的薄唇,凹着唇峰,逼近她的眼睛。
  太近了。
  她愣了一下,心脾又热了,男人轻轻地吹她的眼睛,时而下巴不慎擦过她翘起的鼻尖。
  萧韫珩注意到她涣散的双眸变得聚焦,直直盯着他。
  “还痒吗?”他问。
  姜玉筱摇了摇头,“不痒了。”
  摇头时,她鼻尖擦过他的下巴,像亲昵地磨蹭。
  萧韫珩蹙眉,起身指尖摸上下巴擦过的地方。
  姜玉筱哂笑,“抱歉,弄脏了你的下巴。”
  她伸手,“没事,我给你擦擦。”
  还没碰到,她的手腕就被拽住,萧韫珩盯着她沾满泥巴的手指头,无奈道:“你要是不想把泥土都蹭孤下巴上,就别碰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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