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姜玉筱点头。
正座,皇后欣慰地笑,她派人去请过太子,以为他不会来,没料到真来了。
太子虽唤她母后,她又是太子亲小姨,但太子待她,始终恭敬里带着陌生,更像是客气,说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只怪她的孩子体弱多病,不能继承皇位。
她与太子最大的纽扣莫过于上官家,他身上除了萧家,还流淌着上官家的血,这千丝万缕绕着的纽扣万不能解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上官家千千代代。
她拉住上官姝的手,想把这颗纽扣扣上,恨不得打成死结。
拉近时,太子忽然抽出手。
萧韫珩鸦睫微斜,轻扫了眼空荡荡的席位,星眸轻抬,扬唇温文尔雅一笑。
“儿臣还有公务,便不叨扰母后了。”
上官姝神色不舍,连忙叫住他,“太子哥哥!”
他朝她客气颔首,“表妹玩得开心。”
而后折身,拂袖扬长而去。
席间三三两两的人喊,“恭送太子殿下。”
*
嘉慧公主说得没错,还是桃花林里畅快,桃红深浅如美人画了胭脂的笑靥,春风拂过,芬芳扑鼻,清新又甜蜜。
四周幽静,麻雀跃在枝头鸣叫几声,远处丝竹声朦朦胧胧。
姜玉筱和嘉慧公主漫步其中,说笑间,她不经意瞥见远处假山旁,一个蓝袍少年坐在轮椅上,服饰衣冠华贵,可见身份非凡,身旁却不见侍从伺候,只一个人静静坐在轮椅上,伸手捡地上的桃花瓣,放进膝盖上的布兜里。
姜玉筱诧异的是,那少年竟与萧韫珩有几分相似,他约莫十五六岁,比太子萧韫珩更稚嫩,恍惚中,她好似看见了王行。
“他是谁呀。”她忍不住问嘉慧公主。
嘉慧公主答:“他是我六弟萧韫佑,皇后的亲儿子,萧乐馨的亲弟弟,我平日里与他也不怎么接触,不熟。”
姜玉筱仔细盯着远处的人,疑惑问:“我怎么觉得,他脸色不大好。”
“哦,他是个早产儿,自幼体弱多病,胆子也小,内向不爱说话,恭王叛乱那年,叛军入宫,把他的脚用镣铐锁了一个月,自此以后也奇了怪,不管是宫里的太医还是皇后请的名医,都说腿好好的没有问题,但就是站不起来,哎呀,或许是被叛军吓破了胆吧。”
姜玉筱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丝竹鸟鸣声里又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她抬头望去。
只见一颗青枣大的铜铃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看样子像是那少年腰上的配饰,他伸手去捡,却碍于坐在轮椅上,臂长有限,见那铃铛越滚越远,他急忙摇轮椅。
倏地一只玉手捡起滚动的铃铛,罗群翩翩拂过桃花瓣,姜玉筱抬起腰,捏着铃铛蹙眉,似笑非笑,“这铃铛可真调皮。”
她眉目又舒展,杏眸弯起伸出手,把铃铛递给那个酷似王行的少年。
离得近了,清晰瞧,其实也大有不同,记忆里,王行的眼睛总是凛冽,偏他眉眼生得好看,像桃花潭里放着把剑,水面泛着寒光,而眼前的少年,则是汪碧波荡漾的桃花潭。
以及王行说话总是呛人。
而少年结结巴巴,握住铃铛,声音如夜莺般轻柔好听。
“谢……谢谢你。”
姜玉筱扬唇,“不用谢,举手之劳。”
嘉慧公主探着身子,好奇地盯着他膝盖上的桃花,问:“六弟,你捡那么多桃花做什么?”
他低头,目露怜悯之色,“我……我瞧它们落在地上,怪……怪可怜的,想捡……捡起来,把它们葬……葬在土里。”
他说话总结巴,断断续续,嘉慧公主像是习以为常,笑着道:“你小子哪学的这些?花落在地上就落在地上烂掉呗,你管这些做什么?”
他头低得很低,“你……你不懂。”
见他面色窘迫,姜玉筱解围,拦了嘉慧公主的话,笑着道:“也好,埋在土里,化作春泥更护花,虽死但价值犹在,怎么不算重生。”
一片桃花打旋儿落下,姜玉筱伸手接住,弯腰放进他的布兜里。
少年抬头,呆呆地望着她。
嘉慧公主顽劣,见此挥了挥手,笑着打趣,“你这呆子,怎么一直盯着人姑娘看,怪不知礼数的。”
他连忙移开视线,又低下头,“不……不知姑娘是哪……哪位郡主小姐,本……本殿好感谢姑娘。”
他不太爱与人打交道,认识的人也少之又少。
嘉慧公主笑得更厉害,“她才不是什么姑娘。”
姜玉筱碰了碰嘉慧公主的手臂,她前半生过得粗俗野蛮,不在意这些,但这六皇子本性纯良,还是个少年郎,实在不忍打趣。
少年脸颊浮现一抹红,人面桃花,依旧呆呆愣愣的,“那……那这位姑娘是?”
“她的确不是姑娘,你该称她为姜侧妃。”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桃花林,姜玉筱一愣,嘉慧公主笑也戛然而止。
姜玉筱转身,见簇簇桃花中一道颀长的白影走来。
他怎么在这?
嘉慧公主问出她的疑惑,招手道:“皇兄,你怎么在这呀?”
他道:“听闻玉华园深处的桃花开得艳丽,孤过来看看。”
他走过来停下,扫了眼怔住的姜玉筱,又看向抱着桃花瓣的皇弟。
萧韫佑连忙作揖,“参……参见皇兄。”
“不必多礼。”他抬手,平易近人问:“皇弟怎独自一人在外,也没侍从跟着,若被母后知晓,可是要担心的。”
少年答:“是……是我不想叫他们跟着……我想……想独自走走。”
姜玉筱在旁边小声道:“人六皇子就想一个人静静,你也别太掺和。”
他偏头低眉睨了她一眼,“你倒是心思玲珑,爱替人解围。”
姜玉筱点头,笑了笑,“那当然啦。”
他望着她自豪的模样,冷笑了声,“当今皇后就这么一根独苗苗,他本就体弱又因腿疾多有不便,若出了闪失,你担得起?”
“是哦。”姜玉筱收了笑,垮下肩膀,无奈道:“可是,他会不高兴。”
他又道:“你倒是心地善良,替人考虑。”
她这次叹气接话,“那当然了,嗐。”
萧韫珩吩咐侍从陪在六皇子身侧,他抱着怀里的花瓣,朝姜玉筱道:“今……今日多谢姜侧妃。”
姜玉筱难为情地笑了笑,“没关系的,我们也算是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萧韫珩轻咳了声,“孤公务繁忙,不能再多停留,也该回去了。”
她也真替他累,公务繁忙还要抽出工夫出来见未来太子妃。
他忽然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去。”
姜玉筱瞥了眼天色,天色尚早,但她今日身子莫名乏,不想去宴席里了,嘉慧公主也觉得无聊,斟酌了会儿,两个人告别。
姜玉筱跟在萧韫珩身后。
他低头瞥了眼她蔫了的模样,“怎么不在席间吃东西了,跑这儿来。”
“哦,今天闷得慌,想出来走走。”
他星眸一转,薄唇微勾问:“露天的宴席,怎么就闷了。”
“就是闷,不知道为什么。”姜玉筱手从胸口摸到肚子,“可能是吃多了吧。”
她环视四周的桃花,觉得不对劲,于是问,“你不是不能闻太多的花吗?跑这来也不怕打喷嚏打死。”
他不以为意道:“孤随身戴的香囊能缓解,你不必担心。”
姜玉筱低头,掐着袖口,弱弱道:“我也没有担心你。”
走了几步,忽得眼前的人停下,双眸微眯盯着她,一只白皙清冷的手伸过来。
姜玉筱一愣,下意识歪了歪头,“你干什么?”
他手长,轻而易举伸了过去,摘下她发髻上的桃花瓣,经过额头时顿住,轻叩了下她的额头,一声闷响。
“你头上有一片桃花瓣,帮你摘掉,想什么呢?”
姜玉筱揉了揉额头,拧起眉头,“别敲额头,我四年前就和你说过了,敲额头会变傻的。”
他收回手,背过身,“还能有多傻?”
疑问的话满是羞辱。
姜玉筱偷偷瞪了他一眼,转而扬起唇角,“不过好在,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多诗词要背,再傻也无所谓。”
“是吗?”
萧韫珩忍俊不禁翘起唇角,四周桃花朵朵,他忽然问:“孤从前送你的那支桃花簪子呢?”
姜玉筱一怔,整个人都紧绷住,她当初以为王行死了,他也没有给她留下遗物,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根桃花簪,供奉在玉泉寺,也算是衣冠冢,常去祭拜。
若他知晓,她把他当成死人祭拜了四年,难免生气,但仔细想来那桃花簪子平平无奇,廉价不及他下马车踩脚的紫檀木马凳。
想必他也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于是她随便扯了个谎糊弄过去,“哎呀,不小心丢了。”
却见背影倏地停下,折过身,脸色黑沉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