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和王行做了辆木制轮椅,作为乔迁礼,缺门牙心情还是不大好,纵然他总是佯装笑意回应她跟王行,甚至跟他们开玩笑。
  “看,你原本说三年后才能在城里买个房,如今不到三个月就有了,多亏了我这双腿。”
  他的双眸还是浑浊,苦涩交织。
  阿晓不想拆穿,像从前一样拍拍他的肩,笑着回:“是呀,你小子日后就是有钱人了,不像我跟王行还要起早贪黑地赚钱。”
  王行在后撞了撞她的手肘,小声抱怨:“起早贪黑的是我,赚钱的是你。”
  阿晓手肘撞回去,用腹语声如蚊蚋反驳,“你也分了钱的,再说了,我一起床不就来陪你摆摊邀客嘛?”
  萧韫珩蹙眉,“那都大中午了,你还好意思说。”
  阿晓无力反驳,立马转移话题。
  “缺门牙你不是最爱吃我做的清蒸鲈鱼吗?我今儿特意带了三条过来,我们一人一条,保准够吃。”
  缺门牙笑着回应,“哇,那太好了,我今天要吃两碗饭!”
  “我要吃三碗!”
  阿晓比了个三。
  萧韫珩双臂环在胸前,寂静地望着二人,嘴角微微勾起。
  阿晓手搭上王行的肩,“王行你也要吃三碗。”
  “不,一碗。”
  “我做的清蒸鲈鱼那么好吃,怎么就只能吃一碗饭,你要吃两碗。”
  “行,两碗。”
  窗外枯黄的叶子覆了层薄霜,从枝头打旋落下,落在泥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底下的还没来得及烂,顶上落了层皑皑白雪。
  转眼隆冬,岭州下了场大雪,鹅毛飞舞,天地一白。
  以往寒冬,阿晓都是往破布里塞稻草,能熬则熬,熬不过大不了冻死。
  今年冬日,有了点小钱,可以往破布里塞棉絮,塞得厚实,她跟王行两个人胖滚滚的像大鹅一样,拖着笨重的身体,一摇一摆。
  “王行,你以前有钱的时候是怎么度过寒冬的?穿得也像大鹅一样?”
  阿晓坐在凳子上,穿着厚重的棉裤,连二郎腿都翘不起来。
  更可恶的是,她穿得这么厚重,还是觉得很冷。
  王行握着杯热茶,试图靠热茶解寒。
  “不像。”
  萧韫珩抿了口热茶,他打有记忆起便居住东宫,东宫很大,院子外面还是院子,垒着高墙,承乾殿外三层里三层,寒风根本灌不进来。
  “屋内会燃着炭,衣服没有那么厚重,出去时会披件大氅,大氅里有绒毛御寒,至于是什么毛,我没注意过,进了马车大氅就可以脱掉。”
  况且上京的冬日,没有岭州这般寒冷,他也从未为寒冬发愁过。
  阿晓点头,“我知道了,我们下次可以买些炭。”
  王行点头,“等雪停了我去集市看看。”
  雪到夜里都没停,起了劲似的越下越大,窗外寒风呼啸,雪粒子沙沙响。
  阿晓冻得不行,直打颤儿,宰肉买的三层被褥都无济于事。
  她贴着篱笆像蛆一样蠕动,抖着牙齿求一旁的少年,“哎呀王行……我们一起睡吧……抱着互相取暖总比一个人冻死好……好不好嘛求你了……”
  “不要。”他闭着眼,毫不犹豫拒绝。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绝情……我都快冻死了。”
  她觉得自己下一刻魂就要飘走了。
  他睁开眼,“我分你一床被褥。”
  阿晓眼睛一亮,“王行你人真是重情重义!”
  萧韫珩转头,透过篱笆缝隙,看见她弯起的眉眼,脸简直比翻书还要快。
  阿晓盖上第四层被褥,再穿上“大鹅”袄子,勉强睡过去熬过寒夜。
  王行没有那么幸运,一夜只盖了两层被褥,早上起来咳嗽不止,额头发烫,他患上了风寒。
  也不能怪她,谁叫他死心眼,不肯抱着一起取暖,明明是件一举两得的事情,多好啊。
  但毕竟是他昨夜分了她一床被褥,才冻病了,还是过意不去,于是阿晓叫他好好歇息,她出门买炭。
  萧韫珩半躺在榻,面容消瘦苍白,窗外风雪皆停,白雪折着耀眼的金光,他望着窗口,“大鹅”一摇一摆远去的背影。
  她难得贴心,他也由着她去了。
  傍晚,雪映着火红的晚霞,天却不似火那般热,入夜转冷,萧韫珩关上窗。
  阿晓刚好买了一筐炭回家,萧韫珩接过炭,准备点燃。
  “等一下。”她忽然道。
  萧韫珩疑惑,“怎么?”
  她又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拿出一篮子炭,“先弄这个。”
  他咳了一声,“为什么?”
  阿晓笑着道:“我今真是走大运了,我刚路过一大户人家后门,就瞧见那家丫鬟把炭扔路边,我跟你讲,这可是白炭,跟我们买的黑炭不一样,果然是大户人家,白炭多得随便扔。”
  萧韫珩点了点头,烧起白炭,只见炭里飘起一缕烟,萧韫珩双眸眯起。
  那缕烟滚滚越来越大,霎时整个屋子充满烟,呛得厉害。
  他嗓子本就难受,现下熏得辣疼。
  阿晓傻了眼吐槽,“有钱人家都熏这种炭?还不如黑炭呢!”
  萧韫珩肺也跟着疼,他早该想到人为什么扔了炭,他早该留个心眼制止她的。
  无奈道:“这是人家潮了的炭,被你捡了回来。”
  “我说呢,钱多得没地花,这么浪费炭呢。”阿晓安慰道:“没关系,我们把窗打开就好。”
  她打开才关上的窗子通风,于是整个屋子又冷又呛。
  阿晓看向黑沉着脸,咳个不停的王行,自知做错了事,扯了扯他的衣裳。
  讪讪一笑:“王行,要不,我们先抱着互相取暖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于是整个冬季,两个人靠着黑炭和厚实的大鹅袄子,熬过漫长的寒冷。
  最近出门的人少了,生意也不大好,隔壁书摊子的老板索性摆手不干,回家带孙子去,阿晓捡漏买了一捆书拎回去,反正王行经常嚷嚷着要看书。
  王行见阵仗,匪夷所思,“你竟舍得买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晓拍拍书,“隔壁老孙回家带孙子去了,书摊不干了,全场所有书一本只要一根白萝卜的价钱,不要白不要,我说,全是买给你的,你是不是该谢谢我啊。”
  “谢谢。”
  他看也没看她,轻飘飘一句,俯身去看书,眼里充满兴奋。
  那兴奋的光一闪而过,他双眸微眯,盯着书上的字。
  “温柔少爷俏丫鬟……”他转头,轻启薄唇:“你特地让我看这个?”
  彼时阿晓正在喝茶,差点把水吐出来,“诶呀,我不识字嘛,天又冷赶着回家随便挑了些,你再看看别的。”
  少年无奈摇摇头,掀开下一本书。
  “这个……巫山云雨记。”他脸倏地涨红。
  阿晓抿了口热茶,哈了口热气,“这名字听着文雅,讲什么的?”
  王行把书扔到一旁,嫌脏地擦了擦手,闭目神色镇定下来,“淫.色。”
  阿晓面色一惊,咳嗽道:“这老孙怎么什么书都卖,不过买都买了,扔了可惜,我拿去垫桌去,你再看看下一本,下一本一定正常。”
  她笑着安慰。
  萧韫珩已经没什么耐心看向下一本。
  “那这本呢?”阿晓迫不及待问。
  “还算正常。”他翻开几页看,“但都是些情情爱爱的诗词歌赋,没什么兴趣。”
  阿晓凑过脑袋瞧,指着上面一句话,“这山……这水……雷啊雨啊天的我认得,不也有描绘山水天气的嘛?”
  萧韫珩拧起眉头,念出那句词,“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叹气,“这句词讲的是女子对男子许下永远不分开的承诺。”
  “那也有可能是朋友间的情义。”
  她简直歪理邪说。
  阿晓两只手捧着脸颊,朝萧韫珩道:“那山没有角,江水都干了,冬雷震震,夏天下雪,天跟地都合上了,王行我们两个才能分开。”
  “不要。”
  他毫不犹豫拒绝,还指责她,切勿儿戏,不要把人间变成烈狱。
  王行果然不想跟她当一辈子朋友,她没料到的是天还真灵验了。
  夜里雷声滚滚,大冬天的,竟打起了雷。
  彼时她醉入梦乡,雷声在她梦里打了个滚就散了,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喊叫响起,惊得她以为家里进了小偷。
  她抄起枕头下的砖头,左右环顾,没有小偷的踪影,篱笆另一侧的人还在叫,嘴里念念着不要。
  阿晓的肩耷拉下,叹了口气,王行的老毛病又犯了。
  透过篱笆缝隙,他不知何时蜷缩在角落,摇头十分痛苦的模样,阿晓也十分痛苦,正做着数钱的梦,突然被他惊醒,美梦破碎。
  他现在这样大喊大叫,吵得她不得安生,想着不如一板砖拍过去,晕得沉沉的,病也不会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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