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姑娘是你什么人?相好?”游芷蹲在筐边挑拣草药,随口问道。
  “不是相好。”池南望向后院方向,轻声道,“我单方面的。”
  游芷“哦呦”一声,“铁树开花了,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池南拱手,“有劳了。”
  游芷轻笑着挥了挥手,揣着一把草药离开了。
  她漫步走进菜窖,在看见桶中人时倏然放轻了脚步。
  冬青靠在桶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热气蒸的她面颊发红,额前碎发微微卷曲。
  几乎是游芷靠近的瞬间,她猛然睁眼避退,在看清来人时才放松下来。
  “别怕,是我。”游芷轻声道,她看向香炉,还有一小截香没燃尽,正好够她把草药碾碎。
  她搬来凳子,把七八种草药一股脑丢进药碾子中,细细碾磨起来。
  “冬青,你也是折云宗的吗?”游芷问。
  冬青摇摇头,“不是,我……算是仙人顶的。”
  游芷:“你跟池南,是怎么认识的?”
  冬青垂下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她指尖在水面上无意识地滑了一下,道,“误打误撞吧。”
  草药被碾磨得越来越细,游芷见她没有细说的意思,便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说实话,我跟池南并没见过几面,可能是因为父辈的关系,我看他就像在看自家弟弟一样。”
  冬青眼睛一眨,滴溜溜一转,偷偷看向哼哧哼哧磨药的游芷。
  “家父离世后,我便隐居在这里,他也知道我不愿出世,几乎从未来过,像这样直接带人来更是一次也没有过。”游芷笑了笑,“他平日里对人要么一副臭脸,要么‘老子天下第一’,对你倒格外不同。”
  冬青偏头看向她。
  游芷将碾好的药末倒进碗里,用水化开,语气温柔,“我能感觉到,你在他心里,分量很重。”
  “说多了。”她粲然一笑,将碗递给冬青,“将这碗药服下,我给你治疗。”
  冬青把手从水下拿出来,绿色液体顺着手肘滚落,她接住碗,一饮而尽。
  “咳咳……!”苦涩的汁水顺着食道滑下,苦得她舌根发麻,忍不住呛咳起来。
  怎么这么苦!
  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泛红,裸露在外的肌肤迅速爬上红晕,与凉气接触,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呀,好久没给人治疗过了,忘了备一些蜜饯了。”游芷懊恼地拍了一下脑袋,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池南抱剑靠在菜窖旁的树干上,听见里面传来的咳声,快步走到菜窖口,急问道,“怎么了?”
  下面的冬青立刻压低了咳声,轻拍游芷手背。
  游芷心领神会,扬声道,“无事!”
  片刻后,冬青倒是不咳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火辣辣的热,像泡了辣椒水一样,热到一种发痛的地步。
  冬青喘着热气,眼神瞬间一凛,就要站起身来。
  “别别!”游芷连忙把她按下去,“热是正常的,就是要逼出来的真气,才好确定病因!”
  “真的吗?”冬青仍是警惕着,却止住了起身的动作。
  她虽不能完全对游芷放下心来,但她还是愿意相信池南的。
  “是真的,别担心!”池南的声音适时从上方传来,带着空旷的回音。
  说罢,冬青才稍稍放心了一下,重新回到木桶里,只不过仍旧全身紧绷,似乎准备随时破桶而出。
  游芷犹豫了一下,从乾坤币里拿出一个藕色屏风,立在桶前。她低声询问,“你若不放心,可以把池南叫下来,就让他在屏风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冬青此刻浑身泛着诡异的红,天青色的真气不受控地溢出,围绕在她身边。
  半晌,她点了点头。
  游芷松了一口气,还未开口,前方便传来了蹬蹬蹬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近及远,由急渐缓,最终,停在了那道藕色屏风后。
  “冬青。”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稳定地令人安心,“当年游姑娘也是这般为我医治的,你不用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第42章
  ◎那句困住冬青十余年人生的箴言,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池南敲碎了。◎
  随着热意在体内不断聚集,冬青只觉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如被烈火灼烧,就连水波触碰在皮肤上也会感觉到刺痛。
  游芷看时机差不多了,便凝神探出真气,交织在冬青散发出的天青色真气中。
  不对劲。她心头一沉。
  混乱,一片被干扰后的混乱。
  “冬青。”游芷轻声唤她。
  冬青正咬牙抵御着浑身刺痛,闻声只是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嗯”。
  “我要控制真气进入你的体内,过程可能会有点痛苦,你要稍微忍耐一下。”
  “好。”冬青点点头。
  游芷的木槿色真气顺着药液缓缓渗入冬青经脉。两股真气甫一相接,便剧烈地冲撞、排斥,二人皆不好受。
  冬青死死扒住桶边,陌生的真气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嗡——
  那钟磬般的声音再度在脑海中骤响。
  嘀嗒。
  一滴殷红液体坠入绿水中,无声荡开。
  “找到了!”游芷声音骤紧,当即催动更多真气深入探查。
  冬青再忍不住,低头痛呼出声。鲜血霎时如注涌出,转眼便将绿水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她清晰地感觉到脑海中存有异物——游芷的真气与之悍然相撞的瞬间,一股庞大能量轰然反震,几乎要将她脑海撕裂!
  冬青头痛欲裂,眼前黑红交错一片,天旋地转。
  她本能地摸索着攀住桶沿,探出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游芷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连忙上前扯过她的衣衫把她从桶里捞出来。
  “怎么了?”池南焦急的声音传来,他强忍住冲到屏风后的欲望,在屏风后来回踱步。
  水溅了一地,此时却无人顾及。
  冬青抖着手将衣衫囫囵穿好,血止不住地涌出,蹭得满身狼狈。
  游芷扯过什么墙上的布巾按在她鼻下,把她按在矮凳上,撬开她牙关塞了一颗丸药,随后对屏风后的人道,“进来吧。”
  池南应声疾步走进,他直奔冬青身前,蹲下身,语气急切,“冬青,你还好吗?”
  声音飘渺地传进耳朵,淹没在持续不断的嗡鸣下,那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冲撞盘旋,像是有一只大手抓着她的脑袋四处撞去,让她头破血流,眼冒金星。
  她眼睫迅速颤动,颤抖着向前伸出手,希望能抓到一根稻草。
  拜托了,什么都好,快停下来——
  念头方起,一只温热的手便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她,随即用力将她打横抱起。
  依旧眩晕,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定海神针。冬青昏昏沉沉地想,更紧地抓住了那只手。
  “怎么回事?”池南抱着人疾步向院中走去。
  游芷紧随其后,蹙眉道,“我刚才用内力探进冬青脑袋时,触到了……”她斟酌着用词,迟疑道,“一根针?”
  “一根针?”池南推门而入,将冬青轻轻放在一旁榻上,正要抽手时,怀中人却攥得更紧,于是他顺势半跪在榻边,任她攥着。
  “对,一根针。我触碰到那根针的刹那便被弹开,根本无法细察。”游芷打开角落里的箱子,里面堆放着数不清的书籍,她一本一本翻找着,很快地上便散落了一地的书。
  冷汗成股流下,冬青浑身湿透,冷得一阵阵发抖。
  池南自乾坤币中抽出一件斗篷,抖开将她严实裹住。
  温润的真气自二人交握的手掌源源不断渡入冬青体内,榻上人颤抖渐止,缓缓睁开双眼。
  “池南。”冬青意识不清地唤了一声。
  “我在!”他立即回应,“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池南眼疾手快地往她身后塞了个软枕。
  就在这时,游芷“啊”了一声,捧着一本掉页的书快步上前,“找到了!”
  “你们看,这书里记着一种禁术,叫灵傀刺。”
  灵傀刺,顾名思义,呈尖棘状,刺入脑中,数天即融。配引魂铃,铃响则受者头痛失智,直至唯听号令,成活傀儡。
  池南眸色陡然沉冷,他看向游芷,“可有解决之法?”
  游芷翻着书籍,“有是有,只不过只有五成概率成功。”
  “什么办法?”
  “这世上有一种珍珠,叫仙人泪。”她把书递给池南,“剧毒,腐蚀性极强,传闻能化鳞甲于无形,用仙人泪消融灵傀刺,以毒攻毒,或许有一线生机。”
  池南忽然想到冽墟内,那老神婆荒唐的预言,哑着声音问道,“另外五成呢?”
  “要么彻底成为傀儡,要么……仙人泪腐蚀全身筋骨,化为一滩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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