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冰凉的溪水从腕间滑落至手肘,燕明光洗好了袖子,抽出佩剑,将方巾打湿,擦拭着剑身干涸的血迹。
他动作看似缓慢细致,实则正在从剑身反光悄然观察着方才出尽风头的冬青。
若他方才没看错,她方才绞住流星锤的招式分明是他师兄的剑法!
她怎么可能会他师兄的剑法?
燕明光眼神如霜,心中疑窦丛生。忽然,一抹醒目的红色影子映入剑身倒影中。
他蓦然回头,这不是那姑娘身旁的狐狸吗?
他沉肩收剑,剑锷撞击剑鞘,发出“铿”的一声铮鸣。
那狐狸在他的威慑下竟玩味地挑眉,慢悠悠走到他身边。
正当他觉得狐狸的眼神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时,狐狸说话了。
“明光。”
这……这是他师兄的声音?!
燕明光瞬间瞪大了眼睛,猛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难以置信地俯身压低声音:“师兄?!”
“是我。”
短短两个字,让燕明光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师兄!真的是你!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他情绪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
“嘘!”池南连忙打住他,“换个地方说话。”
正巧此时侍者来引众人前去宿处,燕明光干脆把狐狸裹在自己的行囊里,快步跟侍者离开。
众人的宿处在山脚下的府宅中,宗门与宗门宿处不同,折云宗则是在一处最为僻静的院落。
院落坐落在一片桢楠树林里,树木笔直挺拔直冲云霄,林子里散发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清淡药香。
燕明光走到自己屋子里,小心翼翼把门关严,四处仔仔细细检查一番才把布裹打开。
池南从一堆衣物里钻出来,长舒一口气。
“师兄,你怎么……”燕明光现在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问起。
“我重伤后,元神离体,再醒来便附身于这只狐狸身上了,是冬青救了我。”池南简明扼要地给他讲了他的处境。
燕明光听后神色怪异,“所以你把无相剑法教给她了?我求了你这么多年,你都让我滚蛋,就这么随随便便教给别人了?”
池南咳了两声,“没有随便,她……不算别人。”
此话一出,燕明光顿时瞪大眼睛张大嘴,池南在他叫嚷之前及时换了话题,“你们那边怎么样?”
燕明光一口气收回来:“你的……身体,还有无相剑,我都放在你屋里的密室了。”
“师父呢?”
“师父很担心你,派人到处寻你。”燕明光看着他,“华胥问道结束后,师兄随我一同回折云宗吧,也能好早日恢复元神。”
窗外草叶摇动,落木萧萧。
池南未置可否,而是问起了白晓城的事,“白晓城怎么样了?为何妖族会突然屠城,你可查清?”
“白晓城现在一切都好,望月谷谷主带着弟子在周围清剿了不少妖,只是……”燕明光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能问出来,那些妖刚一被抓,便自愿散形,没能问出主谋。”
池南眼神沉冷,眉头紧锁,这便很奇怪了,妖族无缘无故屠城,绝不可能只为杀戮快意,其后必定藏着更深的缘由。
燕明光忽然问,“师兄,你听过九衢尘吗?”
“九衢尘?跟九衢尘有什么关系?”
池南皱起眉头,他游历大江南北,听过不少坊间传闻,九衢尘,是北诏皇帝手中最锋利的爪牙,据说网罗三教九流,遍布各国,无孔不入,为北诏皇帝听八方风声。
“师兄你看这个。”燕明光从怀里拿出一根食指长短、通体赤红的玉石,上面刻着一个“尘”字。“我一直在追着一只逃跑的妖,就在今晨终于让我抓到了他,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池南仔细端详,“九衢尘的信令?怎么会在一只妖身上?”
燕明光叹息一声,“还未等我审问,那只妖便散形了。”
他想不明白,“可是师兄,你不觉得一切太巧了些,你前脚才追查血镝到白晓城,后脚大批的妖便毫无预料的屠城,而我事后查遍南氏,一点血镝的影都没看见!我怀疑那些妖,可能是冲你来的。”
这倒是与池南和无相的推断不谋而合了。
池南“嗯”了一声,“这个我知道,血镝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燕明光睁大眼睛,“在哪?”
“在冬青身上。”
“既如此,听师兄的话,你应当与她很熟了,为何不直接要来?”
“因为……”池南望向窗外,目光深远,“那可能是她娘留给她的遗物。”
彼时冬青正被紫荷、沈秋溪和云开天师围着,轮流进行思想灌输。
紫荷:“小冬青,可是我把你带回仙人顶的,你必须做我的嫡师妹!”
沈秋溪:“逍遥老儿游历天下,见多识广,五道修为皆至太初境,他必能将你的御物之术教导的炉火纯青。”
“去去!”云开天师不要脸的把两位小辈挤到一边去,转头对冬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冬青,我云开也算是仙人顶资历数一数二的长老了,我愿破例收你做关门弟子,你可愿否?”
哪里有这么多人同时围着她转过,冬青招架不住,频频望向门口。
忽然,她眼睛一亮,“噌”地站起身来,“师兄师姐长老,我忽然想起来还没有喂狐狸,我先告辞了。”
她灵活地从云开和沈秋溪中间的缝隙溜出去,急的云开在后面跳脚,“什么狐狸啊非得现在喂!”
冬青在门前停住脚步,发带因她动作向前扬起,又轻轻落回肩上,她回头看向屋内快要掐在一起的三人,浅浅笑了一下,“等急了,可要挠人的。”
说罢快步转身落荒而逃,留下屋内三人继续为冬青应该拜入谁的门下争执不休。
她自然不敢立刻回仙人顶弟子聚居的院落。一场比试,让昔日厌她恶她之人瞬间变得敬她重她。冬青不可否认地感到快意,但这口恶气出了之后,填满心间的更多是惶恐与患得患失。
他们今日能因她的御物天赋敬她千般,来日未必不会因其他缘由再度将她打回谷底。
她漫无目的走着,一朵桃花翩然飘到她眼前,她抬手接住,一抬头,才惊觉自己走回到方才那片桃林。
眼前水粉铺满天地,甜意醉人,冬青心中畅快许多,便随手折了支花练剑。
犹如一片青叶误入花林,冬青挽着剑花,花瓣随她的动作抖落,本是一击毙命的杀招,在此时却透出些难以言喻的怜惜之感。
贺兰烬躺在高处的枝干上闭目养神,听到下方传来窸窣的动静,随后懒洋洋掀起眼皮,向下看去。
他微微睁大眼睛。
一阵疾风自耳后拂过,霎时间,一地花瓣旋转着飞舞汇聚起来,如一条柔曼的粉色披帛,随着那天青色身影的一招一式,流动在她身边。
他就这样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直到冬青一个利落的收剑,花瓣如雨下落,他才轻轻跳下树。
“冬……”
“冬青!”另一个声音突兀响起,盖过贺兰烬的轻唤。
冬青回头看去,关至别扭的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猝不及防的给她深深鞠了一躬。
“?”冬青皱眉看着他,这人又搞什么名堂?
“今日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礼道歉。”关至脸色涨红,声音含混,似乎极为难堪。
他支吾着,眼神躲闪,“那个……”
冬青不耐,“有话快说。”
“你……你怎么会使无相剑法?你是在哪里买的秘籍吗?”关至憋红了脸,终于问出口,“能、能不能卖我一本?”
远处的贺兰烬眼睛眯起。
小红的无相剑法?
“这剑法很有名?”冬青真诚发问。
关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眼睛瞪得溜圆。
这位御物天才已经强到连无相剑法都看不上了吗?!
他真是猪油蒙了心,鬼迷了窍才去挑战她,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态度愈发恭敬,几乎带上了一丝谄媚:“可能在您眼中它只是一套普通剑法,但对我们寻常修真术士而言,折云宗池南的独门剑法,是我们梦寐以求的至宝!不知您是否能大发慈悲,割爱一本?”
“折云宗……池南?”冬青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个名字。
什么?她竟然连池南都不知道?还是不放在眼里?
关至的头垂得更低了:“我……我知道池南对您来说可能……可能不算什么,但我真的非常需要它!”
冬青齿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不是小红,也不是什么池北。
而是大名鼎鼎的折云宗池南。
她早该想到的。
“好啊。”冬青语气轻飘,在关至狂喜的注视下,抬手“咔嚓”一声,利落地折下一根更粗壮的花枝,语气阴恻恻道,“等我先去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