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但是,小红给她摘了不计其数的楤木芽。
而且,虽然小红从未明说,但冬青猜想他应该从小养尊处优,无论修炼还是生活应该都称得上一帆风顺,或许还颇负声望,受人敬爱,因此他骨子里透着股十足的骄傲劲。
这种骄傲没有对旁人的蔑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自信。
冬青忽然笑了一下,她竟然妄图让一个沾了些泥水都要马上跑去洗个澡的娇贵狐狸去杂耍卖艺呢,简直异想天开。
“诶,姑娘,你听进去没啊?”大娘苦口婆心的声音把她飘远的思绪拽回,“大娘跟你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多少钱?”
“三文钱。”冬青笑着接过三文钱。“您的话我听到了,多谢您。”
她将钱收进钱袋,铜板相碰的清脆声音淹没在集市喧嚣中,自大娘走后到现在,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得到。
冬青摆好剩下的菜,转头直视那道目光,“怎么,怕我让你去卖艺?”
“不怕。”池南看着她,认真道,“我可以去。”
这下轮到冬青懵了,她本以为池南是想劝她放弃这个想法,没成想他却生怕自己不用他似的,上赶着毛遂自荐。
好像自从柳又青提到华胥问道后,他做什么都更积极了起来。
冬青以为他是心中有愧,“我挣钱去华胥问道,不全是为了你,我也想去看看。”
“我知道。”池南看着冬青瘪的如空无一物的钱袋子,“我只是想让你容易一些。”
“你不用怕我为难,我不觉得卖艺丢人,都是靠自己本领为生,挣的是血汗钱。”池南一扬下巴,“再说了,不就是跳个火圈之类的,我什么不会?”
就在两人僵持时,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从集市中缓缓驶过,实木车轮轧过一块石子,车帘随着马车摇晃,露出里面拈着玉折扇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里面传来一声猫的惊叫,马车晃悠几下,勉强停下,刚好停在冬青的小摊前。
“怎么回事?我的流油都惊到了。”马车里传来一声男不男女不女的诘问。
流油?富的流油?这名字起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一样。冬青看热闹地撑着下巴,打量着马车和一旁的随从。
前面的随从立刻恭敬道,“公子,是属下办事不力!”
那双手啪地合起玉折扇,用扇子轻轻挑开车帘一角,马车内的人怀抱一只黑猫,探出头,狭长的丹凤眼一转,视线落在冬青身上。
嗯,是个男的。冬青瞧见那张脸,确定地想。
池南察觉到他的目光,警惕的往前一步。
没想到那人的目光只在冬青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落到她身前的草席上。
“楤木芽?”他看向冬青,“新鲜的?”
“今早刚摘。”冬青拿起一把楤木芽举到他眼前,“咳,那个……二两银子一斤。”
她默不作声地打量面前这人,他身梢不凡,金玉冠、流光锦、玉折扇……连马车都雕花镶玉,想必身家阔绰。
楤木芽是昨日摘的,也根本买不到二两银子一斤,冬青有些心虚,若是对方讲价,她也不亏。
不过一两银子最低了。她心里盘桓着,仰头问马车里的人,“公子可要买一些?”
“来到北诏之后还是第一次见有卖楤木芽的,毕水!”他招呼马车前的侍卫,“给钱,都要了。”
那叫毕水的侍卫立刻拿出钱囊,“这些楤木芽我家公子都要了,多少钱?”
早知道他出手这么阔绰,方才价抬高些就好了!
冬青悔极,轻叹一声转身去称量楤木芽,足有七斤。
“十四两银。”她指了一下装着所有楤木芽的麻袋,示意毕水自己搬。
毕水从钱囊里拿出两个十两银锭递向冬青。
“……没有碎银吗?”冬青手虚虚接过银锭,沉甸甸的。
她哪有六两银子找钱啊。
“这样吧。”马车里的人又撩开帘子,打量了一下冬青,“看在你长的可以的份上,你这小摊上的所有东西我都包了,不用找了。”
“……多谢啊。”
本以为是个阔绰的,没想到是个轻佻的,冬青睇了眼马车帘子,走过去帮毕水将摊位上剩下的野菜都装好。
马车帘子忽然再度被掀开,这次那人看向的却是草席角落里站着的狐狸,他叫住冬青,“姑娘,你这狐狸品相不错,皮毛做成个护颈定能卖个好价钱,不如卖给我,我保你个好价钱。”
冬青挑眉,心道你还想扒小红的皮,小心等下他反过来扒了你的皮。
她看了眼一脸不屑的池南,淡淡道,“这个不卖。”
“真不考虑一下?百两银子!”他仍不松口。
“公子的猫卖吗?”冬青反问。
“当然不!”他轻柔的抚摸着流油黑亮的毛发,“这可是我的爱猫。”
“那我也不卖。”冬青明言拒绝,“公子若是没有其他事,就先行一步吧,马车太大,这小道已经没有落脚的地儿了。”
“成吧。”他倒也不纠缠,果断放下帘子,“毕水,启程。”
马车在视线里缩成一个小点,冬青看着它停在远处的客栈前,转头抱臂看向默默收摊的狐狸,“他方才说一百两,我都有些动心了。”
“哦,那你现在去追他,还来得及。”池南把草席折好,蹲坐在上面,没好气地望着她。
不好,开玩笑好像把人开恼了,不常开玩笑的冬青惨遭败绩。
无相“呦”了一声,“你还不乐意上了?”
“我要是想卖了你,早在把你捡回来那天就卖了,何必等到现在。”冬青弯腰从他身下抽出草席,在他眼前晃了晃白花花的二十两银锭,“这样下去,我们往返的开销都有了,省吃俭用还能余出来些。”
池南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扭头向前走去。
“小冬青,你别管他!”无相飘在她肩头,“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就没见过比他还事儿精的人,娇气死了!”
冬青弯起唇角,穿梭在往来行人间,她忽然有些好奇,“他元神受损之前,是什么样的?”
“他啊……”无相刚要打开话匣子,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冬青。
“姑娘!”
冬青驻足回头看去,是方才那个侍卫毕水。
“狐狸不卖。”她看着气喘吁吁的毕水,皱眉冷声道。
“不,不买狐狸。”毕水喘匀了气,拿出了一张木牌。
黑檀木牌上萦绕着淡淡的灵气,没有任何繁复的纹样,有着与方才那人花里胡哨气质截然不同的古朴素雅,正面刻着“贺兰”二字,背面刻着她不认识的图腾。
池南见身后人始终没跟上来,折返回去,见到毕水手中木牌时皱了眉头。
东晋贺兰家,器修大家,当家家主是破阵子的宗主贺兰虚淮,此时前来北诏,想必也是为了华胥问道。
果然下一刻,毕水道,“我们公子是贺兰家的嫡孙贺兰烬,此番派我前来叨扰,实在是我家公子有意与姑娘谈一笔生意。”
“生意?”冬青眯起眼睛,她哪有什么生意可谈?“不了,多谢你家公子的好意,但我赶时间。”
说罢她便继续朝前走去,毕水连忙跑到她前面拦住她。
“姑娘,我们公子说您肯定着急用钱,这是笔大生意,姑娘不如一听,以解燃眉之急。”毕水放下拦人的胳膊,“若姑娘对这生意不感兴趣,我们公子必不强求!”
他怎么知道她急用钱?
事出反常必有妖,可若真能挣到钱,便不必每日上山摘菜。
权衡再三,冬青略一颔首,“劳烦带路。”
毕水俯身一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姑娘请随我来。”
嵩宁镇在长生山脚,是拜访仙人顶的最佳宿处,地理位置优越。镇上最大的客栈叫淳福客栈,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供不应求,所以上房一晚价钱极高。
池南拽了拽冬青衣角,低声道,“确定要去吗?”
“去。”冬青站在往来人流中,同样低声回应,“情况不对就跑。”
跑什么,加一起都不够他塞牙缝的。池南虽这么想,但还是点点头,“好。”
淳福客栈门庭若市,人声鼎沸,小二两只手端着十余个盘子,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走到冬青身旁还伸长脖子问了句,“客官,住店吗?”
“我来找人。”冬青躲着人群穿过大堂,来到后院。
院落中有一棵巨大的梨花树,树上贴着一张符纸,一年四季花开不败。一阵风过,白嫩花瓣在风中簌簌摇动,漫天梨花雨。
她站在院中抬起头,迎上二楼窗边那双狭长的眼。
贺兰烬见她看过来,笑眯眯的摇了摇扇子。
冬青守护目光,走上二楼。贺兰烬的上房在最里间,远离街市喧嚣,是整个淳福客栈最大最清净的房间。
毕水轻叩房门,“公子,人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