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可能比输了更麻烦。
严知章那边,大概是真的生气了。
而生气的严知章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
于是两个人开始两年来的第一次长时间的冷战。
羊城的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严知章把车停在缠俱乐部的地下停车场,乘专属电梯直达七楼。
电梯门开之后是条铺着深灰色长绒地毯的走廊。
两侧墙壁挂着抽象风格的绳艺摄影作品,灯光柔和至暧昧。
这里隔音效果很好,好到听不到半点外面的车马喧嚣。
他是这里的白金会员,有间固定的私人工作室。
推开门,房间约三十平米,装潢是极简的工业风,裸露的水泥墙面,黑色金属置物架,中央一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
唯一柔软的是角落一张单人沙发。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严知章脱下外套挂在门后,走到工作台前。
台面上整齐摆放着他的收藏——几十卷不同材质、不同粗细、不同颜色的绳索。
日本进口的麻绳,柔软的天鹅绒绳,还有几卷特制的皮革绳。
旁边是保养用的蜂蜡、软布、特制油膏,以及几件小巧的护理工具。
他先洗了手,擦干,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卷使用频率最高的6mm日本麻绳。
绳索在他修长的指间展开,动作熟练而灵活。
他先用软布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取了一点蜂蜡在掌心温热,一寸一寸均匀地涂抹在绳索表面。
这是个需要耐心和细心的过程,蜡不能多,多了会腻。
也不能少,少了养护不到位。
他的手指沿着绳索的纹理缓慢移动,指腹感受着纤维的每一丝起伏。
压力在这重复的仪式感动作里一点点从肩颈卸下。
昨晚的直播结束后,他就没再联系李鸣夏。
那小子也没找他。
四千一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他当然知道李鸣夏有钱。
从之前随手砸几百万、到开通帝皇、再到定制礼物,私人游艇等。
他知道这小子家底厚得吓人。
但四千一百五十万,在五分钟内砸出去,只为了赢一场明显挑衅意味的pk……
这不是有钱。
这是疯。
第36章 钱不能退
严知章涂完最后一寸绳子,将蜂蜡放回原处。
绳索在他手中变得柔润而有光泽,散发着淡淡的蜡香。
他将其小心地盘好后放在一旁晾置。
然后又拿起另一卷更细的4mm丝绒绳。
绳子保养到第四卷的时候。
工作室的门先是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
一个穿着印花衬衫年轻男人探进头来,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哟,这不是我们严公子吗?稀客啊。”
这人叫王少晨。
是这家俱乐部的少东家,也是严知章为数不多知道他在玩绳艺的朋友。
严知章头也没抬,继续手里的动作:“门没锁。”
王少晨笑嘻嘻地走进来,反手带上门,熟门熟路地往那张沙发里一瘫,翘起二郎腿:“怎么,又跑来这儿修身养性了?这次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我们严大主播不高兴了?”
严知章没接话,只是将涂好油的丝绒绳在指间绕了个简单的单柱结,又松开。
“不说我也知道。”王少晨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昨晚星海那场大战,朋友圈都刷爆了,帝皇lmx一掷千金,力战三大神豪……啧啧,标题起得跟武侠小说似的,你那个师弟够狠啊。”
严知章的动作顿了顿。
王少晨观察着他的表情,笑得更有深意了:“怎么,心疼钱了?不是你的钱你心疼什么。”
“不是钱的问题。”严知章终于开口。
“那是什么问题?”王少晨坐直了些,收起几分玩笑,“他刷他的,你播你的,平台抽一半,你到手也有千万,稳赚不赔的买卖,你愁个什么劲儿?”
严知章放下绳子走到工作台另一边,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水温刚刚好的润了润发紧的喉咙。
“少晨,”他叫朋友的名字,语气里透出罕见的疲惫,“你觉得一个人得多空虚才会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存在感?”
王少晨愣了一下,随即挑眉:“你是说……你师弟?”
严知章没否认:“他表面上什么都不缺,长得也好,但内里像个被掏空了的壳,我是他在游戏里捡到的师兄,大概就成了他下意识抓住的浮木。”
他顿了顿,想起李鸣夏那些别扭的关心,那些欲言又止的依赖,那些用砸钱来代替倾诉的笨拙。
“他砸钱,不是在炫富,是在喊看我,我在这里,我需要一点回应。”
严知章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王少晨,“我懂,所以我一直在试着把他往回拉,用正常一点的方式,但是昨晚……”
昨晚那四千一百五十万。
那不是求救。
那是跟他赌气。
是那种既然你不让我用这种方式,那我就用更极端的方式的赌气。
王少晨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指尖转着玩。
“听你这么一说,你这师弟病得不轻啊。”他挠挠头,“那你怎么打算?继续当他的心理医生?还是……”
“我不知道。”严知章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些许茫然。
他是喜欢李鸣夏的。
那种喜欢是在两年多日积月累的相处中不知不觉渗进骨子里的。
喜欢他的别扭。
喜欢他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柔软。
甚至喜欢他那点无伤大雅的矫情和黏人。
但喜欢一个人,和能不能承受对方那份沉重到病态的情感需求是两回事。
昨晚那场pk,就像一盆冷水一样把他一直刻意忽略的问题浇了个透心凉。
李鸣夏的情感模式是不健康的。
他像个在情感沙漠里渴了太久的人。
好不容易找到绿洲,就想把整片湖都喝干,不管自己会不会撑死,也不管绿洲会不会枯竭。
“你这事儿……”王少晨咂咂嘴,“难搞,要不晾他几天?让他冷静冷静?”
“已经在晾了。”严知章苦笑,“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没说。”
“他也没找你?”
“没有。”
“嚯,还挺有脾气。”王少晨乐了,“那你打算晾到什么时候?”
严知章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卷保养好的麻绳,在手中慢慢摩挲。
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指尖带来一种真实掌控的触感。
“等到……”他轻声说,“等到我想清楚,我到底能不能接住他。”
也等到李鸣夏自己想明白,有些空洞不是靠砸钱或者抓住某个人就能填满的。
如果等不到……
严知章垂下眼睫,将那卷麻绳仔细地放回架上。
王少晨把烟在指尖转了个圈,忽然说:“那要不……你把钱退给他?”
严知章的手指停在半空,捏着那卷麻绳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绳子的纤维陷进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退钱?”他重复了一遍,视线却垂落在绳子上,没看王少晨。
“对啊。”王少晨理所当然地点头,“你不是觉得他这钱花得让你心里不踏实吗?觉得他是在用钱填窟窿,那就退回去,把平台抽成后到你手里的那部分全退给他,告诉他,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钱太多了,我不能要,这样一来,你心里干净了,他也……”
“退了我们关系就终止了。”
严知章出声打断了他。
王少晨一愣:“什么?”
严知章终于抬起眼,看向朋友。
工作室里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平时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没什么情绪,却格外清晰。
“我师弟那个人,”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他给我钱,不是在送,是在给。”
“送和给有区别?”
“有。”严知章将麻绳一圈圈慢慢缠回手上,“送是社交,是客套,给是交付,是他觉得他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给了我,我如果退回去,就等于告诉他——你的心意,我接不住,也不想要。”
他顿了顿,缠绳子的动作停住。
“他本来就不信有人会真的接纳他,父母用钱打发他,别人冲着他的脸和钱靠近他,我是他唯一一个在他还没高消费的时候就认识他、陪着他的人,如果连我也把钱退回去……”
严知章没再说下去。
但王少晨懂了。
那不是退钱。
那是把李鸣夏小心翼翼递出来的那颗裹着坚硬金钱外壳,内里却潮湿脆弱的心当着他的面扔回去。
砸碎。
“所以这钱……”严知章将缠好的绳子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