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们都不是经常出入寺庙的人,动作不算熟练,旁边有位阿姨教姜云稚把香平放在香炉里就好,这样不容易被风吹灭。
姜云稚垂眸看着沾到衣袖上的香灰,他来这里是想替姜果祈福平安,想求个答案。二十一岁的他似乎终于迎来人生第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姜果到底该不该转院。
来到法务流通处,姜云稚先进去请红绳,闻辙被一通电话绊住了脚。
他站在门外,接起电话,有意无意地抹了抹鼻尖,庙里香火味太重,他总觉得空气里飘着很重的灰尘。
林源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有试探,也有点不安:“闻总……你的车被刮了。”
“哪一辆?”
“古思特……就是刚刚严小姐和我打电话,说已经送到4s店去了,她发了照片过来,是车门上被划了很长一条白线,我发给你看。”
闻辙皱眉打开图片,果不其然,右侧方的整个后车门从左到右都被划了一条掉漆的伤,一看便知道是人为的。
“该走程序走程序吧,查监控了吗?”
林源那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没查监控……严小姐说她全权负责,不用查监控。这保险只能按照‘无法找到第三方’免赔百分之三十左右。闻总,其实我觉得有点怪。”
“嗯。”闻辙转身看了看里面,姜云稚还在认认真真地挑选红绳,也许是心存敬畏,他对里面每一件物品都小心翼翼的,“我知道。”
“早上我联系严小姐说去接车的时候,她也没让我去,说她自己会开回来……其实我怀疑,她是把车停在路边了。”
如果严明珠昨晚正常到家了,这辆车是一定不会被人恶意划伤的,毕竟在深市最高端的别墅区,安保系统相当严密,不可能会有人随随便便进来刮花一辆劳斯莱斯的车门。就算是发生在小区里,查监控也是分分钟的事。
这划痕更不可能是严明珠自己不小心弄的,她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性格,要是真被她划了,估计早就亲自找闻辙请罪了。
因为当初要防闻霄延,闻辙的车上都没有定位系统,查不到严明珠的行踪。
闻辙清楚严明珠是在隐瞒什么事,但现在还不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时候,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严明珠自己知道。
“先就这样吧,顺便给车做个保养,她那边你稍微盯着点。”
闻辙挂了电话,此刻姜云稚已经结完账往外面走,他收起手机站到了门口。姜云稚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买……请了什么?”闻辙问他。
他把红绳拿出来给闻辙看,是很常规的款式,接头处嵌着一颗圆形朱砂。紧接着,他又从袋子里拿出另一个物件,递给闻辙。
闻辙摊开手心,一枚红色金丝平安符系着一根挂链,中间写着“观音赐福一生平安”。
“这是给你的。”姜云稚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人求来的平安符,经手转赠后是否还有意义,送的人都不知,收的人亦然。大概双方图的都只是个心安。
闻辙把平安符收起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对于车门被划伤的事,严明珠只在下午发了条信息给闻辙,解释说大约是天太暗,自己没注意到侧面的障碍物才被刮掉漆的。闻辙没多说什么,她要赔付便也让她赔了。
他和姜云稚再一起回了次医院,把新买的尿不湿和护理垫在柜子里整理好。姜云稚拿出红绳,小心地系在床头的围栏上。
闻辙问他为什么不给姜果戴上,他说,妈妈爱乱动手,系在手腕上她会难受的。
不久,医生来病房准备给姜果插管,那么长的管子要放进姜果的身体,因为她意识不清醒的时间长,胃食管反流风险高,经过评估后医生决定要将管子插入空肠。
姜云稚浑身汗毛竖起,紧紧捏着衣服,手心发汗。说不出话的姜果该有多害怕,姜云稚不忍心看,他逃到病房外,却也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他仅仅贴着病房的门蹲了下来。
闻辙站在他旁边,几度欲言又止。
“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很残忍的阶段……”姜云稚双手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神情痛苦。
其实不论病情怎么变化,一切遵从医嘱就是最好的安排,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害怕,这次是因为吞咽能力基本丧失而插鼻饲管,那下一次会是什么?
身为一个普通人,姜云稚自然而然地恐慌,无法自主进食而需要靠一根管子汲取营养,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闻辙垂下手,碰了碰他的衣领,低声说道:“会好的。”
作者有话说:
古思特显然是闻辙心头好哈哈哈,这里后面要考!
第25章 像个人一样
这一段时间周姨都没怎么来,再回来就听说姜果插了管的消息,又震惊又心疼,连忙带着姜云稚一起在网上做功课,学习各种各样适合鼻饲的流食。
闻辙又变得很忙,常常深夜才回来,有时候姜云稚会等他,偶尔还会给他做一点夜宵。
只留了餐厅灯的房子里,两人相对而坐,分吃一份意大利面或紫菜馄饨。闻辙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姜云稚就陪他一起安静,看他把长长的面条卷成一团送入口中。
然后他等闻辙洗澡,直到浴室门打开,热气扑进卧室停留在他的身上,他们像闻辙偶尔吃夜宵那样偶尔做一次。
某些瞬间里,姜云稚觉得这似乎也是一种过日子的方式,这样的生活看不到尽头,他骗自己那是“永远”。
他们接吻,指尖缠绕,在对方的皮肤上留下痕迹;姜云稚开始频繁地失眠,他闭眼看到的是花姨拖着站不起来的双腿,跪趴在地上的背影,脂肪流失后松垮的皮肤往下坠着,周围是记忆中那一圈圈擦不干净的血迹,始终看不见花姨的脸。
他在闻辙的怀抱中惊醒,冷汗和眼泪止不住地流。浅眠的闻辙坐起来,伸手为他擦眼泪,模糊之间他感觉到闻辙左手手腕上的疤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没有冰冷的手表遮盖。
他们起来看电影,挑一部没有字幕、念不出名字的外国影片,裹上厚厚的毯子,闻辙捂着他的脚掌,在他的旁边昏沉沉地闭着眼。他蹬蹬闻辙,没有反应。很多时候他都在睡不着的夜晚看电影,在沉重的爱情片终于迎来或圆满或遗憾的结局时,悄悄吻在闻辙的嘴唇。
姜云稚觉得自己大概是爱闻辙的。
在医院看着护士给姜果打完营养液的间隙,姜云稚给姜果解开了束缚手套,姜果汗黏黏的手一伸出来就去抓管子,想往外扯,一旁的护工连忙制止,语气无奈地对姜云稚说:
“管子插着她难受啊,一露出手就要去拉,要是拉出来了,得再插一次的。”
姜果睁着那双没有精气神的眼睛看着姜云稚,眨眼的瞬间仿佛咽回了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姜云稚深吸一口气,拿来了纸和笔,递到姜果面前,哄她画着玩。最近他总想着要姜果在清醒的时候留下点什么,就算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笔画也好。
姜果捏住笔,手抖着在纸上拖出一串歪歪扭扭的东西,姜云稚拿回来看见她写的是字,形状奇怪,一撇一捺都连在一起,他费力辨认出,姜果写的是:
妈妈想像个人一样。
不论生死,她只是想像个人一样。
姜云稚突然感觉呼吸困难,是那种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的痛苦,他不敢再看姜果的眼睛,克制住声音的颤抖,他打电话告诉闻辙:
“转院吧,给妈妈转院吧。”
说完他的眼泪就落下来,落到病床的被子上,洇出几点水痕。喉咙里那口气终于流向肺部,他开始抑制不住地崩溃大哭,护工无措地给他拿来纸巾,他跪在病床边紧紧抓着护栏,好像束缚带套住的是他的手。
闻辙放下手机,捏着一角若有所思地把玩着,严明珠坐在他旁边,他们的对面是闻霄延和严胜,两个中年男人聊得正投机,笑声不断,没有人知道那漩涡似的皱纹下面藏着怎样的勾心斗角。
“看到两个孩子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严胜笑眯眯地喝了口茶,旁边的闻霄延赞许地点了点头。
严明珠笑得脸僵,索性借口说要去端点心,拉上闻辙逃了出去。两人走在严家的庭院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严明珠说:
“你们华闻置地还真是死到临头才想办法……听你爸的意思是十二月中旬就领证,该不会是因为还款期在月底吧?”
闻辙意外坦诚地点头。
严明珠自嘲地哼笑一声,从皮包里拿出一盒外国烟,抖出一根含在嘴里,轻咬着烟嘴,上下摆弄几下,没有点燃。
闻辙的脚步顿了顿,走在她的身后,与她拉开了距离,她突然没由来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讨厌烟味啊?”
“嗯。”
“放心吧,我没带打火机……我身上也不能沾烟味。”
她一口咬破了爆珠,蓝莓薄荷的味道在嘴里绽开,喉间一片清凉的甜,混着一点烟丝的气味,像吃了一颗味道怪异的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