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林源握着方向盘,硬着头皮安静地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瞟两眼。他知道闻辙有又要犯病的势头。
“你知道这场宴会有多重要吗……不只是深市的企业,以深市为中心辐射出去的整个经济圈都会在今晚集中。”严明珠脱力地叹了口气,背靠在座椅上,“闻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我一点风险都担不起。”
闻辙深深吸了口气,最后慢慢地挤出三个字:
“我知道。”
他又何尝不是。当初闻霄延有意让他接手华闻置地的时候,他就清楚这必定是场难以翻身的局。但凡换做其他任何人都会对这个烫手山芋避之不及,他却仍然装作愚蠢地接下了。只要他能跨过这个坎,闻霄延的手就再也够不到他。
这就是背水一战,若是在这场战役中取得胜利,他那被控制、被虐待的十年才有意义。
严明珠无力地说:“我父亲开口了,只有我们登记结婚拿到证以后,嘉裕才会继续放款,同时还有一笔属于我的家族信托基金也会在结婚之后才能取出。光靠现在一个分公司,没办法解决你的问题。”
前方红灯亮起,车前胎压着线停下,后车大概是怕刮到这辆古思特所以停得很远。天色渐暗,灰黑的云织成致密的网,他们的车像一座小小的孤岛,于此之外无路可走。
“我知道你想保护他,可现在我们都自身难保。”严明珠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闻辙眉间忧郁,却也没再开口。
严明珠说的都是对的,他没有选择。
两人订的衣服也不在一家店,等到严明珠去换了礼服,简单做了头发,时间已经很晚,闻辙索性就穿着身上这套西装,直接往山上庄园赶。
最后两人还是到得迟了些,泊车员把车开走后,接待的人没有及时出现,严明珠裹着披肩站在闻辙旁边,见他一直沉着脸若有所思,她朝手心哈了口气,边搓边说着:
“今天是我不对,别生气了,我们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会为你考虑的。”
“我没有生气。”闻辙淡淡地说。
严明珠冷笑一声,揶揄道:“瞧你刚刚那样子,跟失了魂儿似的。俩小弟弟这么黏糊,搞得我像是做了坏人一样。”
闻辙懒得理她,收到通知的接待员终于往他们这边跑来,远远地就喊着“对不起”,严明珠正想说句“没关系”,注意力却被右侧公路上开来的一辆车吸引了过去。
车停在他们旁边,驾驶座上走下来一名金发碧眼的司机,毕恭毕敬地打开了后车门。刚刚的泊车员又来接手这辆车,两人用英文交谈的间隙,后座的人下来了。
严明珠睁大了眼睛,猛扯闻辙的袖子。
熟悉的红发整齐地往后梳起,一副银丝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挡住眼角的鱼尾纹,瘦削分明的脸在看到其他人的那一刻舒展了不少——morrison笑着和两人打了个招呼,接待员赶到后,他歉意地说:"i apologize for being late tonight."
(我很抱歉今晚来晚了)
接待员一一和他们问过好,把这来晚的三人一同带走。从庭院到室内宴会厅的距离不短不长,是主办方有意安排的,本该是一群人有说有笑地一起走过去,寒暄叙旧,顺口一提各种合作的事,到现在却变得相当微妙。
闻辙突然开口:"long time no see."
(好久不见。)
morrison闻言看向闻辙,思索片刻后突然恍然大悟:"you are the purchasers of that exquisite appreciation vase acquired on that evening!"
(你们是那晚那只漂亮的赏瓶的买家!)
"it’s such an honor that you remember us."
(能被您记住是我们的荣幸。)
"young attractive ladies and gentlemen never fail to leave a deep impression. "
(年轻漂亮的女士和先生总是令人印象深刻的。)
morrison的嘴角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神秘的同时极具感染力,在这张写满阅历的脸上,皱纹仿佛变成一种精细雕刻的纹样,与他的孩子不同,他的身上多一分让人敬而远之的疏离,一种久居上位的倦怠。
严明珠起先还感到意外,直到马上就要靠近宴会厅,两人还在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瞬间明白了闻辙的意图。
正中央的香槟塔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通透的橄榄色光束,气泡不断向上涌动,堆积在一起爆裂成白沫。
交谈中的人们突然都被站在门口的人吸引了视线,有几秒钟无人开口,他们都在脑海里迅速构建这场交际会的新格局。
闻辙站在正中间,左边是刚听见感兴趣的事而笑得开怀的morrison,右边是身着一袭高定礼裙的严明珠,他手里还拿着刚从严明珠手里抽出来的包。
这样的动作和站位,就值得令人琢磨出一套新的社交计划。
现在严明珠有些佩服闻辙的反应能力了——不知道是不是有运气的加持,他们能在迟到后遇到同样晚到的morrison,闻辙一路上刻意找话题,就是为了现在让众人看到他们相谈甚欢的模样。
morrison作为国际知名医疗器械企业的老总,在这里算得上最位高权重的人,自然不会有人苛责他的迟到,如此一来,与他一同抵达的闻辙和严明珠的晚到也显得无可厚非。
很快便有人围了上来同他们招呼寒暄,不知是谁调侃了一句:“闻总最近和严小姐走得真近啊!是不是以后要找你的话,得先打严小姐的电话啊?”
严明珠大方地笑着回说:“打我爸的号码也可以。”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貌似是坐实了众人的猜想,闻辙又紧随其后补了一句:“毕竟最近华闻和嘉裕合作紧密。”
这句话显得多欲盖弥彰。
主办方中场陈辞的间隙,闻辙坐在一侧安静地摆弄着自己的手表,严明珠在不远处同其他公司的人物交谈,morrison突然坐到闻辙旁边的空位上,端着一杯香槟碰了碰闻辙放在桌上的杯子。
"kid, i can detect the smell of disinfectant on your clothes."
(孩子,我能闻到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闻辙先抬头看了看汇聚在中间的人群,精致华美的礼服成堆地扎在一起,每一只被捏在手里的酒杯都能倒映出从下到上扭曲着的半张人脸。无人在意这个灯光都照不到的角落。
他偏过头看向morrison,不再像刚刚那般礼貌亲切,对他来说,现在的morrison不过是他某个假想敌的父亲而已。
morrison保持着自然的微笑,啜饮一口后把杯子放在了闻辙的酒杯旁边,身体微微靠后贴近椅背。
"truth be told, i know exactly what you were playing at just now, but none of this matters to me. i’m only here ‘cause i got invited, and i’ve got no interest in haggling over business with anyone."
(实际上我完全明白你刚刚那样做的意图,不过这些对我来说都并不重要。我来这里也只是因为受到了邀请,并不想和谁谈生意。)
闻辙放下翘起的二郎腿,沉默半晌后,对morrison开口:
"i’ve literally just come straight from the hospital."
(我确实刚从医院赶过来。)
morrison点了点头,平和地说:"you look tired, kid. something is eating away at you. if you want you can talk to me, you know i used to be a doctor before i became a businessman."
(你看起来很累,孩子。有什么事正在折磨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聊聊,毕竟你知道,我在成为一个商人之前也算是个医生。)
宴会结束时将近十一点,主办方安排了房间,大多数宾客都留下来住一晚,但闻辙还是坚持离开。
严明珠跟着他一起走,林源早已下班,而他又不想让庄园的司机或代驾来开他的车,正准备试着打车的时候,严明珠突然按住他拿着手机的手,说道:
“我没喝酒,我来开吧。”
她利落地脱掉高跟鞋,从后备箱里拿出下午换礼服时突发奇想买的帆布鞋换上,闻辙无意间看见了她脚后跟上被磨得翘边的创可贴。
闻辙没多说什么,径自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严明珠发动车子,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嘟囔:“刮蹭了可别算到我头上。”
她明显地感觉到闻辙兴致不高,等开上山路后,她问道:“你晚上和morrison都聊了些什么?”
“我请他帮了我一个忙。”
“什么啊……你还会欠上他的人情?”
闻辙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严明珠自觉无趣,便也不再提问。她把闻辙先送了回去,走之前说自己还要去个地方,便借了这辆车开走。
闻辙靠在电梯的轿厢壁上,眼睛死死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上升,他的心跳时快时慢,整具身体都像一部出了故障的机械,无法正常运转。
在这独处的几十秒中,短暂的耳鸣伴随着一阵眩晕,他觉得自己今晚喝多了一点,严明珠说过的话和morrison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交织回旋,似乎又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突然想捂住脑袋蹲下来,把脸挡住,谁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