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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时间还是没调回来,姜云稚在心里叹了口气,看见闻辙手掌侧面都被压出了痕迹,便想着帮他把表摘下。于是姜云稚摸着黑将表带褪下,手表被取了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他的手还没移开,没有了表带的遮盖后,他的指腹摸到一块凸起的肉。
  姜云稚确定那是肉,是连着闻辙的皮肤长起来的。他的膝盖上也有类似的肉,混着还没吸收的缝合线长。
  熟睡的闻辙动了动身子,姜云稚紧张地将身体挪开了些,却还没放下他的手。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顺着凸起的地方继续摸,摸到闻辙左手手腕上一条扭曲隆起的山脉。
  因为曾经的伤口足够深,所以才长得出这么厚的疤,常年的增生让这条状似蜈蚣的疤痕愈发狰狞恐怖。
  姜云稚的后背冒出冷汗。他的指尖止不住地抖,却还是一遍又一遍沿着那条蜿蜒的疤摩挲,从手腕左侧面凸出来的骨头,直到靠近右侧掌根,这条割腕后的疤痕贯穿了闻辙的整个左手手腕。
  所以闻辙才从来不摘表。
  姜云稚无措地看向闻辙,闻辙也自杀过吗?也遇到过无法克服的事情被打败了吗?是有多难过才会舍得割那么深呢?
  曾经的闻辙那么想死吗?
  他突然有点想哭。
  十年沧海桑田,不论是困在过去的自己还是早已离开的闻辙,都没有过得很好。到如今,他们已经做着荒唐的事情,变成难以启齿的关系。
  到了要回本家的那天,闻辙比往常起得更早,在浴室洗漱了很久,滴滴哒哒的水声吵醒了床上的姜云稚。他揉着眼睛用被子把自己裹紧,翻了个身看闻辙的背影。
  自从那晚以后,闻辙似乎默认了晚上要和姜云稚同床共枕,他们从姜云稚的房间搬进另一间更大的,带卫浴的,从姜云稚躺着的位置能看见闻辙在浴室里洗手。
  他发现闻辙很爱洗手。
  姜云稚又想到闻辙手上的伤疤,他无从问起,而闻辙又刻意掩藏,这段记忆似乎注定要被埋葬。那天晚上能被记住的,只有那段荒唐性事。
  闻辙洗漱完回到房间,脱下睡衣,在衣柜里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他的衣服像一比一复制后换个填色,总是一样的款式,黑白蓝灰棕居多。
  姜云稚观察着他发达的背部肌肉,视线顺着脊背的线条游离,最后停留在靠近尾椎的地方,他看见那里也有几个圆圆的印记,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更深,是色素沉淀后的淡紫色。原来闻辙的身体上也有不完美的疤,隐藏在裤腰和表带之下。
  闻辙在一众复制件中挑出一件拉夫劳伦的白衬衫,又套上一件看不出品牌的黑色西装,接下来该系领带了。衣柜里有个平面抽屉,拉开全是平铺的领带和袖扣,姜云稚的印象里,闻辙通常只会在最前面两排里随便戴一条。
  而今天闻辙系领带的时间显然变长了。
  姜云稚看着他的背影,双手一直在动,领带换了又换,却似乎始终没有挑到如意的。被淘汰的领带落了满地,可闻辙分明不是会随手乱扔的人。被压在西装里的衬衫衣领翻出来,多了两条褶,不同颜色的领带像鱼一样从闻辙的肩颈游来游去。
  姜云稚下了床,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领带,越到闻辙身边。闻辙的手又在抖,系领带的动作却停不下来。
  抽屉已经被翻乱了,几枚袖口错误地出现在不同的格槽,姜云稚很快地拿出一条纯黑色领带,把抽屉推了回去。
  他按住闻辙颤抖的手往下放,将闻辙手中明显无法与穿搭相配的紫色条纹领带丢到一旁,然后把自己手里的套到闻辙的脖子上。
  闻辙比他高很多,好像他们的身高差真的停在了2011年,16岁的闻辙比11岁的姜云稚高那么多。
  姜云稚帮闻辙系好领带,又把他的衣领翻了翻,像叠一条皱巴巴的毛巾那样把闻辙叠好。
  “你……”闻辙说不出话,他少有地败下阵来。耳边的水声随着姜云稚的一举一动消失了,他看见姜云稚脸上浅浅的绒毛,和每一次眨眼都会颤动的长睫毛。
  “你上班要迟到了。”
  姜云稚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枚领带夹给他别上,又说:“我觉得这样就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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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烟灰缸骨
  “闻总……”
  林源看着闻辙反复地单手摘表又戴好,办公室里“咔咔”的声响从未间断,他心里七上八下。
  闻辙成为华闻的总裁兼执行董事也不过就是今年的事情,林源是他在下层工作时就一直跟在身边的助理,如今的职责和工资几乎与公司coo无异。他知道闻辙看似性格沉稳,实则被闻家折磨得古怪偏执,还有严重的强迫症。闻辙最喜欢反复摘表戴表,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强迫症的症状,到后来他发现闻辙割过腕,长长的疤痕触目惊心。
  即便如此,闻辙也从来没有一整个上午都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过。
  闻辙抬头看了他一眼,林源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被闻辙传染了,已经会跟着焦虑了。闻辙的手顿了顿,表带碰撞的声音短暂地停了一下。
  “今天开黑色的车。”
  林源愣了愣,他知道开黑色的车意味着这一天闻辙要回闻家宅邸。
  曾经闻霄延送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给闻辙,没多久那辆车就在自家车库被闻家二少爷闻远舒撞得稀烂,据说闻霄延相当生气,但遭殃的还是闻辙。此后,闻辙买了两辆黑色的车,只在回本家的时候开。
  林源总觉得开闻辙的黑色汽车就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黑色幽默式的葬礼,棺椁里的闻辙还活着,准要上演一场闹剧。
  下午,林源去江南里畔开了辆黑色奥迪rs7,回公司把车钥匙交到闻辙手里。闻辙从休息室里拿出两支不知何时买的帕图斯红酒,带着一起下楼。
  在电梯里他盯着酒标出神,圣彼得头像神情悲悯,手拿天国之门的钥匙。他突然笑了一下,这酒必定会被丢掉了,因为是2011年的,闻霄延看不上。
  回本家要开很长一段盘山公路,弯弯绕绕没有尽头,是闻辙最讨厌的。
  16岁的他在那辆充满皮革味的进口车里努力忍住呕吐欲,看着窗外的都市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好像来到了很高的地方,闻霄延说要去山顶就是得绕很多弯的,说路程虽然颠簸,可是他不用再靠双腿跋涉。车轮下的路和眼前的树全是属于闻霄延的。
  山顶宅邸的华丽穹顶慢慢浮现,紧接着是小型的尖塔,公路两旁也出现了一个个身姿各异的安琪儿雕塑,将闻辙的车夹在中间,好似在回家的路上就能接受一场洗礼。最后看见的是一根根罗马柱,撑起这座小型庄园,像天神手中的刀枪斧戟。
  车库里已经停了一辆张扬显眼的绿色跑车,闻辙靠着边把车停下来,两辆风格迥异的车之间像横着一条裂谷,谁也碰不着谁。
  闻辙拿上酒,迈步走上台阶。
  主厅里没有佣人,闻霄延的身影没见到,只有闻远舒和许恩嬛母子俩在休闲厅放着电视。闻远舒端着电脑看敲字,许恩嬛正和别家的太太打着电话讨论明天要去哪家美容院,电影里的台词沦为背景音。
  许恩嬛先注意到闻辙,她讲电话的声音颤了一下,忙拍闻远舒的腿。闻远舒不耐烦地把电脑搁下,转头便看见闻辙面无表情地站在客厅的主沙发旁。
  “也没个声响……像个鬼一样……”闻远舒表情嫌恶,抓起遥控器一阵乱按,进度条变换间,角色的脸定格成扭曲的表情。
  许恩嬛匆匆忙忙地挂了电话,拢起她那条不合时宜的水貂毛披肩,走到休闲厅的门框边,和闻辙隔着一段距离。
  “你爸在楼上书房。”她语气生硬。
  许恩嬛今年快五十了,就算保养得再精细,也逃不了那一两条皱纹。她看闻辙的眼神中总是充满了欲言又止,有恨有无奈,甚至还掺杂了几分悲哀。
  闻辙朝她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她的神情不大自然,捏着披肩的手越发用力,貂毛绒像野草疯长一样从她的指缝溢出。
  一阵徐徐的脚步声靠近,闻霄延站在客厅与餐厅连接处的拱门后面,对闻辙说:“你过来吧。”
  许恩嬛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脸色惊恐地回到了休闲厅。闻辙瞥了一眼她的背影,又抬头看向闻霄延。他拿起两瓶酒,朝闻霄延走去。
  两人在二楼会客室相对而坐,闻霄延拿起闻辙带来的酒看了看,不露喜恶地放回桌上。他们之间的气氛不像寻常父子,更像是上司和下属,在老板发话前,闻辙总是无话可说。
  “和明珠相处得怎么样?”
  闻霄延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盒产自古巴的雪茄。他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夹在手里,像夹着一颗小小的鱼雷。他又拿来平口的雪茄剪剪开茄帽,鱼雷的尖端被削掉了,露出棕褐色的烟丝。喷枪式的打火机将顶端点燃,第一缕烟飘出来,闻辙每次都会想,那里面会不会有古巴人的汗水被蒸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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