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的脸已经洗干净了,褪去浓艳的妆容和混乱的血渍,露出年轻而精致的五官。
因为年轻,所以没有饱经风霜后垮塌的沧桑,却也同样因为年轻,掩饰不住从内到外散发出的无力感。如此单薄,连痛苦都显得疲劳。
姜云稚始终平静地看着医生处理他的伤口,仿佛刚刚撕心裂肺的人不是他。
这是种很尖锐的疼痛,异于脸上和身体各处的淤青留下的钝痛,这种尖锐而直白的疼痛像一首没有前奏的摇滚乐,在按下播放键的那一秒便能震破耳膜,直达大脑,入侵身体的每一根神经。
于是他又想起妈妈。
每一次为了妈妈来医院的时候,他的心都会产生这种尖锐的疼痛。
2017年的秋天,妈妈突然变得暴躁易怒。彼时17岁的姜云稚第一次觉得,回到天上云咖啡馆的时候和在学校里没什么不同,他都被孤立了。
外婆——闻辙走后,花姨便变成他一个人的外婆——身体情况愈发糟糕,总会叫他去床前,听他叫几声“外婆”当作止痛药。
他知道花姨想的是闻辙,妈妈也知道。有时候妈妈会粗暴地把他拉走,告诉他,不要成为闻辙的替代品。
她说完又开始掉眼泪。姜云稚知道,妈妈是在为外婆打抱不平。
闻辙是外婆的亲孙子,而妈妈是外婆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他不知该怎么去越过这条遥远的沟壑,拉住妈妈和外婆的手。
外婆去世后没多久,妈妈查出肝脏有问题。
自2014年全面清查开始,出没于夜晚的彩云歌舞厅渐渐转型成一家酒吧,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因为“酒女”太难听,花姨还称她们“舞女”。
花姨病了以后,扛起大梁的是妈妈和黛钰。她们曾经引以为傲,用于贩卖的舞姿成为灯红酒绿中的观赏品,腰肢臂膀的扭动像岸上搁浅的鱼,无力地拍打着鳍。
对,她们依旧是鱼,周遭却建起四方透明的屏障,将她们围困在吧台前那块被称作“舞池”的浅洼。
黛钰曾红着眼和他讲,她觉得这里好像个鱼缸。
妈妈刻意忽视肝脏的问题,依旧全身心投入酒吧营业中,为了留住一桌客人能够拼酒划拳到凌晨,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日复一日,妈妈还没有叫苦,先提出放弃的是舞女们。
她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自从花姨离开后,天上云咖啡馆好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始终无法像原来那样运作。
但妈妈没有强求大家留下,陆陆续续离开了几位“老人”后,他发现妈妈变得很爱坐在窗边发呆。
他记得妈妈第一次晕倒是在一个阴雨的午后,雨丝缠绵如天神的细线,绣起藏匿懦弱的暗袋——他浑身湿透地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从那时起他知道,老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必须坚强。
妈妈的情况急转直下,晕倒的次数逐渐变多,他掏空钱包和天上云咖啡馆的收入,只为让妈妈住进那个要同时容纳三个人的病房。
黛钰是最后走的,走之前给他留了一沓钱。没有告别,因为相看泪眼,他们却没有拭泪的时间。
医生利落地将最后一针缝好,又用碘伏消过毒,然后认真地对姜云稚叮嘱:
“这段时间伤口不要沾水,既然你朋友选了可吸收线,你就不要去碰缝合处,等身体慢慢将线吸收。”
姜云稚看了一眼闻辙,刚刚是闻辙执意要用可吸收线给他缝合的,医生说不需要拆线,而且感染风险更小。
闻辙一直站在旁边,脸色谈不上太好。医生又开始处理姜云稚脸上的淤伤,身体挡住了他的大半视线,他看不见闻辙的表情。
林助走上前小声和闻辙说了几句,两人突然走向诊室门外,林助回过身来对姜云稚说:
“姜先生,我们这边有点突发情况,您先包扎着,我们待会就回来。”
而闻辙已经走了出去。
姜云稚一直紧绷直立着的腰背慢慢塌了下去,浑身像泄了气的皮球。医生见他脱力的模样,以为是疼了,还出言安慰道:
“上了药很快就好了,脸上也不会留什么疤。多漂亮的脸,以后少打架吧。”
姜云稚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回应他一个勉强的微笑。
他没有打架,他是差点被强暴。闻辙说得对,这种情况他应该先报警,但他不能。
酒精棉球覆到眼尾擦拭,阵阵凉意和轻微的熏辣感让姜云稚眯了眯眼。他的心绪随着伤口的逐一包扎而平静下来。
他不能报警,他不能被警察发现自己在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闻辙再进来的时候,姜云稚身上所有的伤都处理好了,包括大腿内侧被掐出来的红印都消了毒。他额头上的肿包贴了纱布,脸颊上红紫的部分慢慢转化为淤青,看上去比最初的狼狈好不到哪儿去。
姜云稚注意到闻辙的紧绷的咬肌和林助不安的神情,他不知道又有什么事让这位闻总如此愤怒,以至于要一直咬着后槽牙。
急诊医生忙着处理下一位病人,便把他们三人赶到观察室。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刚打完针的人,一听到动静,都不约而同地抬头,茫然地打量浑身是伤的姜云稚。
姜云稚低着头往角落走,那些人对上闻辙冰冷的视线,又尴尬地看向别处。本就安静的观察室霎时间气压低沉,让人直觉待不下去。
闻辙和林助一左一右把姜云稚挡在角落的座位里,前者充满压迫感的沉默让人捉摸不透,而林助一度欲言又止。
姜云稚看着他们,最后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却透出难以掩饰的疲倦:
“房子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我抵押出去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对闻辙投降了,但话一说完,他就有些后悔。咖啡馆是花姨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是他和妈妈,还有那么多胜似亲人的朋友生活过的地方,他怎么能就这样让步。
闻辙又怎么能如此冷血无情。
而听完姜云稚的话后,闻辙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不止是愤怒,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或许可以归类为失望。
姜云稚知道闻辙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借了高利贷。”
闻辙声音冷淡,刺进姜云稚的心中,比匕首锋利。
房子本在姜果名下,如今姜果长期卧床,意识模糊,无法办理抵押程序。能违规贷款给姜云稚的,只有高利贷。
“我没办法。”
姜云稚无力抵抗,他已经让闻辙看到了自己最不堪的样子,在他们重逢的第一天。
“我没办法负担我妈的医药费,没办法一个人经营这个店……icu一天能上万,我能怎么办?”
姜云稚抬头看向闻辙,他企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些什么,却又害怕看到怜悯。
“所以你借高利贷,穿成那种样子隔着屏幕跳舞给男人看,让他们轻贱你,在想象中把你干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闻辙是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的,可他偏偏又什么也没说错。姜云稚靠在冰凉的椅背上,用双手揉搓脸颊,每一下都疼。
他早就失去了遮羞布,自尊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听到这种话从闻辙的嘴里说出来,他还是会难过。
闻辙已经不是哥哥了。
姜云稚还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他却不敢再看闻辙了。
被触碰到的伤口疼,被闻辙赤裸裸的目光扫到的每一寸皮肤都疼。
林助面露难色地看向闻辙,却发现闻辙的拳头捏紧,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价值四十万的百达翡丽,指针错乱。
没有了手表的遮盖,闻辙手腕上的疤痕暴露在外,从尺骨茎突横跨静脉,像一条狰狞可怖的蜈蚣贯穿皮肉,马上就要裂口而出。
他知道,那是闻辙极度焦躁时的表现——闻辙会反复掰弄手表,直到单手把表摘下来,露出他隐藏多年的疤。
明明早已长出白色的新肉,却还是会反反复复地瘙痒疼痛。闻辙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是幻觉。
闻辙还记得最初得知这片土地竞拍的消息时,闻霄延告诉他,他的外婆已经死了,他身上不值钱的血终于流干了,所以他才能回到这个地方,轻易地参与这场竞拍。
他深知自己现在尚未脱离闻霄延的控制,或许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和十年来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他以为自己有完全克制的能力,可看到姜云稚的第一眼,他的情绪就已经脱了轨。
姜云稚像破碎的陶瓷娃娃,像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片树叶,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只吊着最后一口气。
闻辙起了恶念,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允许别人来彻底摧毁姜云稚。
作者有话说:
前三章可以算作一个试读,俺们后天见~
第4章 玻璃疮
从医院出来后,姜云稚想直接离开,刚走到路边,一辆墨绿色的宾利飞驰就挡在他的面前。
他拖着受伤的腿,刻意走得飞快,就是为了早点摆脱闻辙,却低估了闻辙现在的手段,要拦住他的去路何其容易,又怎会真的仅仅因为咖啡馆被抵押而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