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毕恭毕敬地站在老人家面前,任凭差遣。
  “深然啊,你等会进去给人讲讲咱公司的特长还有理念什么的。”王总拍拍我的肩,一副很器重的样子,“术业有专攻,你进去给介绍介绍,记得突出咱的魅力哈。”
  王总被富贵肉挤压得小小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我竟恍惚间从那个小窗口看到了一个春天,承载着无边无际的希望,结着加薪的希望和年终奖的硕果,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我大受震撼,也在心里熊熊燃起来一团火。
  我就是为了公司薪火相传生生不息而生的。
  “王总。”我也搭上了他的肩,回报以深情的眼神,“包在我身上。”
  我拿着文件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很空旷,只坐了一个人。长桌尽头的男人穿着剪裁出色的深色西装,肩线挺拔,轮廓利落。逆光中看不清五官,只见他交叠的双手和微抬的下颌。
  好家伙,看着还挺帅。
  “您好,我是林深然,王总让我来给您介绍一下公司的情况……”
  ……
  我说不下去了。
  这他妈,董总怎么特么是董铎啊。
  人在过度震惊的时候真的会大脑空白。
  我们对上视线,空气一瞬间凝固了似的,大窗户投进来的光把这一瞬定格成诙谐的暗调电影。
  剧情完全偏离了我的剧本,又或者说,它上映得太猝不及防,最荒诞的想象和现实重合,让我完全宕机在原地。
  “然后呢。”
  那人笑眯眯地看着我。
  第2章 有没有对象
  这个人真的很欠。
  十年如一日的欠。
  很多人不敢说,这人长了一张过于蛊惑人心的脸,实际就是一坨死皮赖脸的狗屎。
  我真觉得当年那巴掌把他给打爽了,不然他怎么看到我还毫无谦卑之意,贼兮兮地凑上来犯贱。
  我本来是想把文件夹往他脸上砸的,让他这个负心的渣男滚出我们公司。可是对上他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我鼻子一酸哑了火。
  居然感觉有点委屈。
  真不懂他这种酷拽冷淡的气质,怎么会长着这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内眼角尖而深邃,眼尾略弯,像柔软的花瓣,真的很骗人。
  林深然,你也真的没出息。
  忍一时海阔天空,我这点私人恩怨比起公司兴衰的大事算不了什么。
  只是我再没有对待甲方上司那种尊敬畏惧的心,拉过椅子就一屁股坐上去。
  椅子腿在地上剐蹭出刺耳的声音,无言地控诉我有多不爽。
  “董总有什么想了解的。”
  董铎的工作态度很不端正,把手搁在我大腿上,毫无礼貌地盯着我的脸看。
  “你不认识我了?”
  腿上触感温热,隔着薄薄的裤子能清楚感觉到他动了动指尖。
  我已经好久没和人这样亲密接触,条件反射地把他手给打掉了,快速地拉远距离,很警惕地看着他。
  要是别人这样对我,我肯定尖叫一声打过去了,但这会儿我潜意识里还没把董铎划分成那种会潜规则下属的猥琐领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像打量一个商品一样直直盯着我。
  商人的视线,总带着评估和审视,带着一种超脱物外的漠然,可他的举动又这么越界热络。
  这让人太不自在了,我努力保持平静,脸颊还是不听使唤地热了起来,像被他的目光点燃了。
  演,你继续演。
  我了解得不行,这人就是想看我狼狈失措的样子。
  气氛诡异至极,我面无表情地翻开文件夹,低低地骂了一句:“咸猪手。”
  董铎笑了,又死性不改地把椅子移过来,椅脚撞出清脆声响。
  “深然……”
  低沉的声音沿着我耳边的空气爬进来。
  放在之前我确实吃这套,可现在他还以为我是四五年前那个天真好撩的大学生呢。
  虽然音色确实很好听。
  我皱着眉,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文件夹“啪”得一声砸在桌上,对他的工作态度进行彻底的抨击。
  “你这样是怎么当上老总的。”
  我勤勤恳恳工作这么久都没升职啊。
  好割裂,和自己同校这么多年的人怎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难不成真走上那种被甩之后草根翻盘扬眉吐气的剧本了?
  “嗯,”董铎认真看着我,好像在思忖措辞,“怎么说呢,我爸叫董安梁。”
  ……哦。我努力消化了一会儿。
  牛逼。
  富二代牛逼。
  我力竭了。
  财不外露真给您玩明白了,之前我们相守一起实习赚钱过日子的承诺算啥。
  算我穷吗。
  “但是我爸还没决定把公司的管理权给我,”董铎接着说,我他妈居然从他眼里看出了一丝落寞,“我要干出点实业证明自己的能力。”
  “嗯,行。
  我心力交瘁,懒得回应他何不食肉糜的世界。
  “深然,我很重视这次和贵公司的合作。”
  我瞪了一眼他,说:“叫全名。”
  董铎严肃地点点头:“林深然。”
  “……”
  懒得鸟他,这人又揣着明白装糊涂。
  “知道了,聊工作可以,其他免谈。”
  “好。”他伸手去拿被我丢下去的文件夹,手拍了拍我的椅面,“林深然,请坐。”
  我心里窝了一股火,一下子坐下去,他的手躲闪不及,被我结结实实压在屁股下。
  董铎龇牙咧嘴的:“……有点痛。”
  “拿开。”
  一般男的被摸个屁股啥的可能都没事,可我是个gay,这傻逼还是我前男友。
  我语气很冲,本来就看他很不顺眼,这下是真的恼了。
  我真想撕开董铎这个若无其事的面具,好好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心。
  我们是撕破脸的前任。感情是抽象的,不太好衡量,可好说歹说也轰轰烈烈地爱过,相伴走过两个完整的冬夏,他这样坦然的举动好像我们仅仅只是一个多日不见的旧友,那我付出、失去、困扰的都算什么?
  我实在无法接受。
  “您自己看看吧,一会儿把文件夹放我们老板桌上就行。”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点难以察觉的颤抖,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我一秒也待不下去了,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出会议室我才清醒了点,飞快往前走,好像这样就能把那摊破事甩在脑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董铎还真的没跟出来。
  左胸里的那颗心脏跳动得飞快,我伸手捂住它,一下一下的鼓动敲在我的手掌心。
  愤怒?难过?
  我也说不清,总不能是因为我对他还有感觉吧。
  我狠狠地擦了一下眼角。
  这五年我独身一人这个城市打拼,调职失业的时候和陈芯打视频都没哭过。
  我有病吧。
  炽烈的感情从我的血脉里呼啸而过,一路从山脚弥漫到山顶,血液迸发沸腾,树木枯焦倒塌。这是一场猛烈、毁灭性、无法控制的灾难。
  我眼睁睁看着这里留下无法弥合的,极致的心死,疲惫和创伤后的麻木。
  喧嚣后的死寂,生命过后的荒芜。
  它融合了毁灭与重生、炽热与冰冷、绝望与微弱的希望。
  大致很像一片山火灰。
  分开和重逢都发生的太快太突然,我分不清临界和转变,只感觉有什么消磨了我的天真。
  人真的是很蠢的生物,就算大脑会权衡利弊,心脏也会替你感受,身不由己。
  我很被动地陷入糟糕的情绪里。
  董铎,我要抽死你。
  王总估计看我出来得太快,脸色也不好,居然大驾光临我的工位,关切地问我:“小林,怎么样啊,董总怎么说。”
  “挺好的,说很看中这次合作。”
  我朝他挤出一个笑。
  “行!”王总乐呵呵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你一会儿和小田小陈他们一起把前面那个办公室收收,董总明天就来这工作。”
  我们的大办公室前面用单向玻璃隔出了个小区域,一直空着,堆了挺多杂物。
  “好。”
  一想到里面马上就要坐着我亲爱的狗前任,我就有点心不在焉,但和安梁的合作确实是大展身手的好机会,是要好好珍惜。
  王总拍拍我的肩。
  “等会儿来开个会,接了手大单,可要打起精神来啊。”
  我用力眨了眨眼,直到完全回神:“我明白的,王总。”
  第一天开会无非就是一些基本交接,安梁新在长临这儿开了一块楼盘,我们要提供的是专业的策略、惊艳的创意和高效的执行。
  这些都需要长期的磨合,根据风向一步一步来。
  “长期”,我咀嚼着这两个字,眉头不自觉蹙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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