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悔(双重生) 第34节
满院无处不在的呜咽,以及满天满地的死白,让人似乎清醒,又极端麻木。
就在这微妙的感受里,沈旻薄唇微抿,手指握紧了圣旨。视线从跪了满地的下人身上掠过,落到眼前的菱花门上。
脑中一个意识告诉他,推开那道门,便能知道一切真相。
但他忽然,不敢。
*
月过中天,光华如练。周越抱刀坐在月光下、屋脊上,听着宅院各处的动静。
他并非每夜都这样不眠不休,只因最近沈旻心情不好,他看在眼里,却又不知如何相帮,便也觉得沉郁难眠。
“咕咕咕”,夜枭的啼叫在夜色里回荡。接着,周越听见主屋内传来悉索的声响——主子起身了。
值夜的下人询问沈旻,沈旻并未出声,只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问,而后走出房门。
“吱呀”,槅扇门打开的声音,在凉夜里格外清晰。沈旻于檐下轻唤,“周越,你在么?”
周越飞身从屋顶跃下,落在沈旻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于屋外看见这样的沈旻:寝衣外随意套了件长袍,衣带松松垮垮,长发未梳,被夜风吹得凌乱。
不修边幅得近乎狼狈潦草。
周越皱眉,立即吩咐沈旻身后的下人,“快去给主子拿件厚斗篷。”
难得见他急躁,沈旻笑了下。
周越无法形容那笑,只觉得轻而模糊,好似被凉风一吹,就会碎掉。
他的眼神依旧明亮,却又好像被数十年的风霜洗过,浸出了沧桑。
周越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主子,变了。
“不必了。”沈旻轻道一声。
他不想穿,毕竟眼前这点寒冷,同他心里的彻骨冰寒相比,不算什么。这也是他该受的——他终究还是,推开了那道门,记起了一切。
沈旻脸上又挂起那仿佛随时会碎的笑容,询问周越,“喝酒么?”
此时的主子太过异常,周越担忧道,“恐怕不妥。”
不说半夜喝酒伤身,便说传到贵妃耳里,难免引起怀疑。夜访宋三姑娘还能解释成探查疑点,夜半挨冻喝酒,又能说成什么?
但沈旻笑道,“不必在意。”
无所谓了。他举步走下廊庑,轻轻从周越身边经过,“陪我喝酒吧。”
下人仍是给沈旻拿来了厚衣,周越接过,赶上沈旻,抬手为他披上,又细心裹紧。
沈旻没拒绝他,系上系带,而后坐在院中常坐的那张圈椅上。
仆从欲要点亮院中的琉璃灯,沈旻抬手制止,而后有人拿来了玉壶与酒盏。
周越仍在迟疑,沈旻遣散旁人,自行斟了两盏,而后拿起其一,端近唇边,侧头一饮而尽——相比喝,更像灌。
山风如诉,月光似水。周越目视良好,看见清冽光线里,沈旻的神色。
那一年,他唯一的亲人亡故,自身沦为乞丐,受尽欺凌,快要饿死时,就是这种神色。
明明极致痛苦,却又那样绝望无力。
周越不再劝,而是在沈旻放下酒盏时,替他斟满,而后拿起自己的那一杯,轻轻同他的一碰。
沈旻看了他一眼,端酒,侧身,再度很快喝干。
一壶清酒不够两人倒上几盏,周越令人拿来大坛,两人相对坐饮,谁也没有说话。
星移斗转,明月西斜,进入黎明前的至静时刻。
沈旻终于停下,对着周越轻轻一笑。他眼神已有些迷离,眼角染上薄红,不知是不是酒劲蒸红的。
周越听他说,“她死在,我最思念她的那一天。”
那声音很轻,却浸透肝肠寸断般的苦痛,让人闻之不忍。他在笑,却又好像在哭。
能说“思念”的,要么是亲人,要么是心上人。沈旻父母亲人俱在,心上人,就那么一位。
周越不懂,但他知道沈旻不会胡说,安慰道,“她还好好的。”
顿了顿,又补一句,“中秋夜就要正式定亲。”这是提醒沈旻,若当真舍不得,须得尽早采取措施。
“我知道。”沈旻眼里浮现点点水光,声音愈来愈低,“我知道。只是,总得,让她出出气。”
出完气,或许她便好了,又能继续爱他了。
周越到底不善言辞,望着沈旻脸上的些微水痕,不知该如何接这一句。
黑暗中主仆二人静默良久,终于沈旻又道,“周越,以后须事她如事我,明白了么?”
周越抬眸看去,只见沈旻已冷静了些,正襟危坐,一双眼看定他,半是威严,半是朋友间的真诚。
“必要时刻,先护她。”
周越沉默,因他自认只做得到前一句,无法答应后一句。
但沈旻神情彻底严肃下来,冷声道,“这是死令。”
*
泡完温泉后本该安然沉睡的,但宋盈玉觉得,自己似乎做起了梦。
梦里一只雪白的大猫躺在她身后,粗壮的前爪山一样压着她的身体,沉重得教她无法动弹。
它的爪垫毫不柔软,反而硬梆梆的,用力抓着她的手,令她挣脱不开。
它轻咬她的耳朵和头发,甚至玄妙地口吐人言,声音低沉似哭,“阿玉,不要嫁给他……不要嫁给他,可好?”
就算是话本里的黄大仙,也没有管这么宽的。宋盈玉着恼地想推开它,却丝毫使不上力气,只得闭着眼不理它。
最后猫大仙说,“你是我的。”
第36章 我对姑娘,并无男女之……
宋盈玉辰时才被敲门声惊醒, 觉得身体酸乏得厉害,不甚得劲。
难不成这是泡温泉的副作用?她蹙眉,轻轻活动着四肢。
外间秋棠也揉着眼睛醒来, 纳闷地自言自语,“今日我怎醒的这般迟?”
宋盈月进门,走入里间, 见主仆两一个比一个懒散慵乏, 不由催促,“快快梳洗,莫在主家失礼。”
宋盈玉小小打了个哈欠, 抬手让秋棠给她更衣。
秋棠去解那衣带时,便发现被人动过了, 因她习惯打单结,此时这衣带, 系的却是蝴蝶结。
许是半夜姑娘醒来,发觉衣裳松散,便重新系过了。秋棠自己推测一番, 很快将异样抛在脑后, 麻利地给宋盈玉换下寝衣。
用过早膳后, 许幼蓠本欲带宋盈玉姐妹去山间踏秋,奈何宋盈玉实在精力不济、哈欠连天。
“怎么同是泡泉, 我与月姐姐都精神
焕发, 就你如此疲惫?“ 许幼蓠实在奇怪。
宋盈玉揉揉太阳穴,叹气,“我也不知。”又猜,“许是果酒喝得多了。”
许幼蓠只得安排她们返家。
路上宋盈玉靠着姐姐的肩膀闭目休息,直到马车忽然剧烈晃动, 差点令她摔跤,她才彻底清醒。
“怎么回事?”宋盈玉推开马车小窗,不料和李敏面面相觑。
同时车夫的回答也传入宋盈玉耳中,“本好端端地行着路,李家的马车忽然冲过来,差点撞上我们——李三姑娘,你们怎么如此行事?”
李敏撅了噘嘴,对宋盈玉道,“早知道是你,我便不抢了。”
宋盈玉看看前方,原来已到了城门,李敏想抢先入城。
她抄起小桌上的一个苹果,不轻不重地朝李敏砸去,“我谢谢你啊!”
李敏这次出城,是去接她兄长李林的。
因赌博加在自家行窃,还把祖父的重要信件撕毁扔进河里,祖父气得打了兄长三十杖,还发配他去破庙里苦修。李敏哭求了半个月,祖父才松口,答应暂时让兄长回来,和家人一起过中秋。
经历过巨大的变故,李林整个人萎靡不振,弱声弱气地劝李敏,“妹妹啊,咱不争了,也不抢了,好好过日子……”
李敏眼眸转了转,流露几许伤感,又桀骜地看向宋盈玉,“别怪我没提醒你,庆阳郡主要回来了。”
说着也没管宋盈玉的反应,放下了车帘。
宋盈玉一时愣住。她几乎都忘了庆阳这人了,没想到被李敏提起,眼前不禁出现一张骄傲的脸,思绪也被拉回前世。
上辈子她高调张扬,死对头不止一个,还有天之骄女的庆阳郡主,比李敏更高贵,也更专横霸道。
最重要的,也是宋盈玉后来才明白的,庆阳郡主喜欢沈晏。
她死时的那包毒药,是庆阳郡主给的——否则凭秋棠单枪匹马的力量,如何能寻到毒药呢?
那时的庆阳,也不知是可怜她,还是报复她。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敌人。宋盈玉烦恼地拧眉。
宋盈月搭住妹妹的肩膀,安慰道,“庆阳郡主离京两年,如今和你一样,都长成大人了,想必不会再同从前一样。”
宋盈玉并未立时听信这一句,因为她见过庆阳后来的模样,还是同以前一样蛮横。
但是,她已经不一样了,总不至于,还被十五六岁的人为难。
宋盈玉摇了摇头,将庆阳郡主抛到脑后,微笑对宋盈月道,“姐姐说得对。
*
沈旻日出时分才被周越强行安排着睡下,醒来已是午后。
他在床帷的阴影中安静躺了半晌,听到有人推门,随后是周越独有的脚步声。
酗酒和熬夜令他嗓子干涩沙哑,沈旻问,“今日,是哪一年?”
周越一怔,但也并不多问,恭谨道,“元佑二十五年,八月十一。”
沈旻轻轻笑了起来:一切并不是他的醉生梦死,而是他真的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