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洪知府嘴上是无有不应的,将司法司工一并遣来,听他差遣,前者解惑旧案,后者讲解工程,个个大公无私,一心为民,实则是捏准他查不出个所以然。
  凡是做过的事必然会留下痕迹,他们既觉光明磊落,对案卷自信非凡,顾湘竹便正大光明从此入手。
  流程无异,人证物证齐全,更有江渡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可谓是铁案一桩,可钱债流出是事实,有顾湘竹拿出的“万两银票”为证,洪知府不敢不信。
  所谓万两银票,大燕历代,仅在太初年间有过发行,且只用于修建青堰潭和筑建堤坝。
  这便是轰动一时的钱债案。
  南方多水患,临江更甚,若要一劳永逸,必要引渠建坝,工程量巨大,非一日可成,可若建成,后人必然受益匪浅。
  先帝理政仁慈,兴农促民生,行商促经济,国库日益增长,但边境有外寇,朝中有世家,外忧尚未解决,不可滋生内患。
  户部尚书卫大人献计,民间有债,可解困顿,后还本金,再添小利,两不相欠,国库不可亏,若借银于民,待工程竣工,行商通船,收之税款,渐渐补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还之于民,何乐不为?
  此言一出,朝中众说纷纭,先有左都察院督御史唐元礼严辞反对,力陈弊端,后有武将兵马大元帅何挲肆鼎力支持,讨要军粮。
  这一吵便是半月,最后各退一步,想出个不上不下的法子。
  江南富庶,富甲一方的商户不胜枚举,可借银造堤,余下银钱再行贴补,再将半数工程承包给有能力的商户,由朝廷监工,建成后来往通商可免除这些商户一半的税务,如此一来,于朝中负担减轻大半。
  若是严格按照提案行事,严加监管,此事并非不可行,只是工程实在巨大,纵然为富一方,也不敢轻易点头。
  有人提出新法,商人重利,却也重名,不如于他们些甜头,只是商人地位俨然已得了提升,如今入仕亦可,虽说要缴纳银钱,但也是实在地地位跃升途径。
  此时有位姓刁的富商敲了临安府衙的登闻鼓,他本家在扬州,送子上京备考,顺便走亲,感念天子恩德,愿散大半家财,倾全力相助。
  有人敢为人先,自然有人跟随,此事终于落定。
  而这“万两银票”,是用作凭证。
  何人借银几何,捐银几何,这票据皆有说明,因着以万为计量,与银票大小相似,又盖有县府印章,并戳了天子私印,故而戏称“万两银票”。
  太初十六年春,正式开工。
  顾湘竹合上账本,踏出门,两个小厮点头哈腰看过来:“大人要去哪里?整个扬州城没小的不熟的,我们给您带路?”
  舒九挡在顾湘竹身前,顾湘竹轻轻拍了下他:“看了一夜账本,眼睛有些累,我出门走走,你不必跟着,好生休息。”
  他走出两步,浅笑道:“劳烦二位了,随处逛逛便好。”
  舒九皱了下眉,进屋关上了门。
  “他都去了哪儿?”洪知府放下茶盏。
  小厮之一赔笑道:“茶坊书行点心铺子,衣行药铺客栈酒楼,从府邸往东,凡是能进的,都进了。”
  洪知府皱眉:“余下三个方向没去?”
  小厮又弯了些腰:“穿街走巷,只逛不买,几乎绕遍了扬州城,兴许是身子好全了,比往日走得多了些。”
  洪知府抬眼,想不通顾湘竹葫芦里卖什么药:“仔细盯着。”
  小厮领了赏钱:“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洪知府甩甩手,他连忙退下,屋内只剩下几人:“你们觉得他这番举动,是为着什么?”
  司工笑着恭维:“想来是领了差,想证明一番自己,也好有些功绩,来日归京也好晋升,大人您尽可放心,不论是账本还是案卷,绝不会查出什么。”
  司法沉默着,被洪知府点名,他一双鹰眼狠狠缩了下:“下官觉得这人很不一般。”
  洪知府笑了下:“为何?”
  “大人,一桩先帝在政期间的铁板钉钉的旧案,怎会有人避开我们,将应当销毁的证据递进了京?”
  司法眯着眼,细细思索。
  “再者,京中消息,说其已在火海中重伤,若是无虞,为何遮掩,此番正大光明进城,焉知不是前几日已至城内,名为旧案,实查新案,醉翁之意不在酒,此人留不得。”
  洪知府冷声道:“留不得……我怎不知他留不得,那陈霄武前脚刚走,他便进了城,明晃晃毫不遮掩,可他有圣旨,住在府邸一月,出门不足五次,全是闲逛,太平盛世,怎叫一个钦差死得无声无息?”
  角落里的司户颤巍巍道:“大人,他兴许只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断案之术并非人人可行,白司法探案本领乃我州之最,纵是诡异祸事,也未有半分疏漏,想来那顾大人也比不上白司法。”
  洪知府点了点桌子:“本官竟忘了你,明司户,令郎与顾大人先前同在翰林府任职,这人的品性本事令郎应是了解的。”
  明司户扑通跪倒:“大人……这……这……小儿愚笨,只会闷头苦读,不曾与顾大人交好,下官当真不知,皆是胡说的,胡说的。”
  洪知府嗤笑两声,碰了碰茶杯:“冷了。”
  明司户用袖子抹了抹额间浸出的冷汗。
  “幽州苦寒,怎比江南富庶,同是一届学子,皆为甲榜,一人北上,一人南下,前程可是天差地别,”洪知府将他扶起,展颜笑道,“听说原先陛下选了这位顾状元去幽州,不知怎得换成了令郎,倒是听说这顾大人读书时便受当时任并州知府,现任左副督御史的唐大人赏识。”
  明司户恨不得弓起身,他哪敢说话,只好陪着笑。
  洪知府看他这模样,喜悦几分,循循善诱道:“你做了这一辈子,若不是本官赏识,现今还在县里当个不入流的小官,令郎才略无双,总不好一辈子止步在那阴冷之地。”
  他止住话,头也不回离去。
  司工撇了眼明司户,他这同僚胆小如鼠,又格外笨拙,被人掐住半点错处就不敢挪动,最适合丢出去投石问路。
  这下可有的瞧了,他换上笑脸,追了出去:“大人,下官得了二两好茶,择日不如撞日,下官再备些菜肴,今夜请您一定赏脸品尝。”
  明司户顿在原地,他捏了捏拳头。
  “提携之恩,犹如再造,”白司法抚平衣角褶皱,“报与不报,司户可要想清楚了。”
  顾湘竹在桌前静坐,明明有位置,舒九仍抱剑立在一旁,顾湘竹无奈道:“即使站到天明,也无济于事,还是坐下歇歇吧。”
  舒九向来话少,如今也忍不得,放剑坐下,低声询问:“仍无线索?”
  顾湘竹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舒九探头看去,微微蹙眉:“刁?”
  顾湘竹忽而打翻茶盏,茶水打湿衣袖,屋外恰有声起:“顾大人。”
  小厮自然听见屋内动静,两人对视,一人开门,一人迎客,入内只见茶盏落地,成了碎片。
  明致晟愣住,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顾湘竹抱歉笑了下:“大人稍等,容我换件衣衫。”
  不多时,门再度打开,顾湘竹微微颔首:“明司户。”
  明致晟笑容僵在脸上,调整下才道:“本早该来拜见,近日整理造册户籍,耽误许久,这是内人做的酒酿绿豆糕,寒松最是喜欢,不知合不合大人口味。”
  两句话拐得艰难,试探也全是痕迹。
  顾湘竹请他进屋,实在恭敬:“明兄一心为民,为我之表率,本该我去拜访伯父,被这案卷账本绊住脚,属实罪过。”
  明致晟尴尬笑笑。
  顾湘竹道:“听闻和乐楼有许多江南特色,早前想要品尝,一直不得空闲,多谢伯父好意。”
  明致晟更是心神不定,屋门合上,他却知晓屋外有人听着,这间屋子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洪知府知晓。
  明晃晃的监视,顾湘竹怎会不知?
  明致晟赫然心惊,不远处书案堆叠的案卷账本,瞧着井然有序,难道真寻不出漏洞?
  眼前这位大人,他家儿子信中提及,也是夸赞,又是天子委任,怎会是泛泛之辈?
  顾湘竹不言语,满眼恭敬,瞧着乖顺:“伯父,晚辈有一事不解,请您赐教。”
  明致晟:“……”
  明是虚心讨教的话,他没来由觉得心惊胆战,面前浅笑晏晏的人也似披了层笑面虎的皮。
  他扯出笑容:“当不上赐教,下官必尽力而为。”
  顾湘竹压低声音:“落草为寇,一为生计所迫,二受不白之冤,多是无处可去者,大人掌管户籍,可能替晚辈解答一番,乌明山上匪患来源何处?”
  明致晟膝盖一软,差点摔倒,结巴半天,也不敢回话。
  顾湘竹微笑道:“自来是有连坐的,可也有戴罪立功的,被胁迫者祸不及家人,伯父管户籍,许是多年不碰律法,晚辈不才,刚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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