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对有钱人,比如那个地主老财来说,只是生活不便利了而已。
但对穷苦人,却是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刘大人还碰到两户人家,他们两家的孩子都在京城读书,靠的就是去年国子监招生。
其中一家的孩子,去了南山远帆书院,束脩全面,还包吃住。
另一家就更好了,那孩子直接考进国子监,不仅费用全免,每月还有补贴。
他甚至只留几十铜板,赶在去年年底时,全都带回家了,让家人过了个好年。
这种情况下,说国子监招生改变他们命运,一点也没错。
所以贫苦人的感谢最为明显。
他们知善恶知好歹,明白什么才是好的。
平常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没有足够的机会罢了。
即便再高高在上的官员书吏,看到他们由衷感谢,怎么会不动容。
不说别人,即便刘大人这种外放过的官员,都从未如此接近底层百姓,更不知他们喜怒哀乐没有想象中愚昧。
这种情况下,众人虽不情愿,却默默跟着宋巡察往前走。
这些州府的百姓如此。
建阳府的百姓也是这般,只因他们想说话的话说不出来,就默认他们没有怨言,那也太畜生了。
除此之外,刘大人甚至有个隐秘的想法,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那种。
看着百姓们真心感谢,他竟然生出骄傲之感。
可惜的是,官学种种差事,他参与的并不多。
若能拯救建阳府百姓,也不枉费自己读圣学了。
再想到朝中那个极为隐秘的传言。
刘大人感觉,跟着宋巡察做事,应该没问题吧。
他怎么想宋溪不大清楚。
不过若知道了,只怕会苦笑。
即使自己跟皇帝关系确实不一般,但也不能保证能办成此事。
甚至看着禁卫们不赞同的眼神,宋溪更知道其中凶险。
但四位禁卫并未多讲,主子的命令便是命令,他们誓死效忠。
同时他们也会全力保护宋大人,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否则?
否则文昭国的太平日子,只怕都要结束。
众人不再多想,全力去往建阳府。
宋溪还派出六人队伍,让他们佯装往既定的方向调查,只说宋大人随后就到云云。
这一招果然奏效。
宋溪大部队日夜兼程踏入建阳府碑界内时,此处地方官员并不知情。
故而建阳府的情况,也一目了然。
进到此处地界,树木明显不如隔壁府丰茂。
就连官道的维护,以及沿途驿馆的伙计,皆显出惫懒。
宋溪他们没有住驿馆,只略略问了,装作不喜他们态度,去了县里酒楼。
酒楼为私人开的,态度自然不一样。
听说他们这行人受到冷遇,酒楼伙计立刻道:“那都是吃公家饭的,能一样吗。”
宋溪年轻,本就扮做富家公子,适时显出好奇,让人随手打赏些银子,开口问道:“怎么不一样,我一路过来也住过官方驿馆,并无太大差别。”
“那是其他的地方,来了建阳府肯定不同啊。”酒楼伙计撇嘴,“本地大族赵家与知府勾连,众所周知的事。”
众所周知的事,朝廷却不知道。
但要问如何勾连,伙计也说不出来,此地距离建阳府府城太远,其实听不到什么“内幕”。
好在离开此地小县,他们还能问赵家的赵志福。
赵志福已经没了太多恐慌,此刻更多的是万念俱灰,更不可能回答。
宋溪却道:“你若说了,还能保全自己的家人,至于你的族人如何,那是另一回事。”
“即便都要流放,去的地方也不一样,要想清楚了。”
赵家为大族,赵志福父亲虽是旁支,但也有些家资。
再细分下来,他的兄弟姊妹们也各有各的差事,各有各的小家。
赵志福也不例外,他母亲早些年过世,父亲儿女众多,自己也不在身边,算不上亲近。
但赵家生他养他,还给谋官职,四时八节还有银子,这份恩情,他是怎么也报答不完的。
可宋溪提起家人,赵志福第一反应是他在京城的妻儿。
说到痛处,赵志福立刻道:“宋巡察,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顾家族不顾自家人吗?”
宋溪却笑:“冲锋陷阵之前,有一句话很重要。”
什么话?
“分清楚谁是你朋友,谁是你的敌人。”
宋溪又笑:“比如现在,我们就可以交朋友。”
“再比如,此时此刻,谁又是你真正的家人。”
“你远在建阳府的家人和你的妻儿爱妾同时掉入水中,你更愿意救谁?”
这是真正的陷阱问题,但却并非假设。
因为无论宋溪此行成功与否,都影响不了赵家会被清算。
道理很简单,朝中需要银子,赵家有银子,这就够了。
宋溪并不威胁他,只道:“你也是熟读律法的,坦白从宽的道理不会不懂吧。”
“再说了,前些年科举并不严苛,你们赵家子弟也有去其他地方求学的,怎么你就没去。”
“若你去了,难道不能考个进士回来,还用得着在京城给家族做眼线,连母亲病逝都不能在跟前守着。”
“你!”赵志福彻底被击溃。
宋溪什么都知道!
连同僚们都不知道的事,他怎么知道!
他不是国子监的人吗?
怎么既知道户部对建阳府春耕有疑虑。
还知道唯有吏部清楚自家详情。
宋溪笑而不语:“我能知道的更多,你信吗?”
禁卫心道,宋大人还能调兵遣将呢。
这才哪到哪。
但这话不用说,赵志福已然崩溃。
对于家族他肯定有怨言。
让他选的话,肯定选自己小家,还有他的表妹,也就是宋溪口中的爱妾。
“好,我说。”赵志福咬牙道,“建阳府的春耕,尤其是靠建阳府西边的春耕,全都耽误了!”
众人安静下来。
建阳府是粮食重地,如果绝大半地方都被耽搁,那今年此地必然会有粮灾。
更让大家不敢置信的是。
不止今年春耕被耽误,去年秋收时的洪涝更影响收获。
也就是说。
危机早就发生。
只是朝廷不知道而已。
宋溪脊背发凉,面上还算镇定,认真听赵志福所说。
“此事还要从去年,不,从很多年前说起。”
文昭国的情况大家都知道。
实在算不上国泰民安的,朝中风气是一回事,下面土地兼并又是一回事。
闻淮接受的文昭国,只能勉力支撑罢了,这点他自己都很清楚。
甚至还给了宋溪说过,有些东西轻易动不得,懂的狠了,一定会散架。
颇有些现代说的,代码能跑就不要动的意思。
可有些东西,该迭代就要迭代。
比如闻淮从京城贵族入手,既查贪官污吏,也查买卖农田,更查中饱私囊。
官学一部分拨款,以及为水利筹备的银钱,就是从这里出的。
京城查的差不多了,又扩散到土地兼并严重的豫州等地。
那问题来了。
他们还没动建阳府啊,怎么自己就出事了?
都说牵一发动全身,文昭国也是如此。
建阳府的土地兼并比之豫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地八成土地都在大族手中,余下两成还要分给寺庙等地,留给百姓的少之又少。
这种情况下,百姓生活的脆弱可想而知,略略有些天灾人祸,就可能让生活万劫不复。
比如去年秋收时遇到暴雨,佃户们为了抢收庄稼,全都去租牛租农具,为此打了许多架,受了伤还要继续下地干活。
伤口鲜血和着泥土,再冒着昼夜不停的雨水收粮。
死伤是常有的,大家也习惯了。
赵家等大族也坐在一起商议,今年肯定要减租的。
但商议来商议去,又得到建阳府知府乳母要过寿的消息。
所谓过寿,就是借着演寿宴敛财。
本地大族心知肚明,随后提起减租的事,减的也是杯水车薪。
说到这,有人难免要讲。
租金是人家应得的,谁让你种他家的地。
减租就是心善,应该感恩戴德。
但问题在于,这些地有可能是佃户祖祖辈辈都在种的。
是他们春天播种,夏天浇水,秋天收获。
之后到了赵家手里,也不是他们懒惰,而是人过日子总会有点难处。
那些家族就像秃鹫一样,看着你虚弱,就趁机来吃你的血肉。
不知不觉中,祖祖辈辈种的土地,就变成人家的,自己成了佃农。
这种情况下,谁再说减租就是心善,那是真的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