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这次第一书斋的第一,正是景长乐。
  从文章结构到文辞斟酌,再到理论分析,甚至试卷上的字迹。
  景长乐都是第一。
  第二为邓潇,似乎是字迹方面差了些。
  第三的宋溪文章还不够稳定,字更为一般。
  听着他们三人剖析自己问题。
  乐云哲他们三人都麻了。
  疯了吧。
  刚刚觉得自己考的不错。
  跟你们一比,我们的文章都该扔了?
  还有你宋溪。
  已经是西院第三名了!
  怎么还要放狠话,说要考第一啊!
  这不合适吧!
  反而是路过的另一位同学开口道:“考到第一斋,那距离考上乡试,已经很近了吧。”
  “宋溪明年,说不定就是举人了?”
  众人不约而同想到开学时丘副训导说过的话。
  云益二十三年乡试。
  明德书院一百八十人参加,共有五十四人中举。
  据说人员集中在前三个书斋,尤其是第一书斋,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机会考上乡试。
  宋溪距离乡试中榜,已经很近了。
  但宋溪自己没那么乐观,他看向邓潇跟景长乐。
  两人摇头苦笑:“没那么容易。”
  “还需要多学的。”
  但这话也没错。
  都考到第一书斋了,他们于乡试,自然比别人更有机会。
  听着西院前三名讨论乡试。
  路过的学生也难免被激励。
  那可是乡试,天下读书人穷其一生的梦想。
  民间还有一首《勉学歌》,话虽粗俗,词语也功利,但能看出其中区别。
  君不见,东邻一出骑青骢,笑我徒步真孤穷。
  读书一旦登枢要,前遮后拥如云从。
  ……
  君不见,北邻飞宇耸云端,笑我屋漏无门关。
  读书一旦登相府,便有广厦千万间。
  总之就是,一旦登第,就有马车仆从,香车美妾,广厦千万间。
  这就是秀才跟举人的区别。
  即便现代人,也都学过范进中举。
  前一日家人都要被饿死。
  后一日便有高官厚禄。
  但其中艰难,在场人都知道的。
  即便是强如明德书院,也不能保证每个学生都能考上举人,更不能保证学有所成。
  不见多少学生含恨离开,或当账房,做幕僚,又或者去老家小县做些杂务。
  这才是多数秀才最终的归宿。
  穷其一生的考试,最后却落一无所有。
  说起来,马上就要四月,童试也要结束。
  去年书院退学八人,今年还有三个因故不再读书。
  那今年童试案首,以及其他地方新秀才,就要补进来。
  这对所有人来说,又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见学生们一会兴奋,一会落寞,此刻又紧张起来。
  路过的梁院长好笑道:“去说说他们。”
  裴训导缓缓走过来,笑道:“在讨论什么,这般热闹。”
  学生见裴训导过来,纷纷行礼,说了心中忧虑。
  “原来是为了乡试。”训导找了块稍高的石头坐下,让学生们也坐下说话。
  竹林当中,裴苗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万历四年,应天乡试结束,当时第一名顾案首的父亲听说孩子成绩,反而面带忧色。”
  “顾案首问道,之前二试不中,父亲不忧而喜,如今为何反而忧愁。”
  是啊,考了两次不中,顾案首的父亲却高兴。
  第三次中了第一名,却很发愁?
  “他父亲答,吾闻士可以贫贱激也,激则耻,耻则忧,忧则动心忍性,长其不能。”
  意思是,士子的处境不好,反而是一种激励,有了激励就知道羞耻,知道忧患。
  从而更好的修炼心性。
  故而一时挫折反而对学生成长有利。
  之前顾案首两次不中,父亲并不忧愁责备,反而多加鼓励。
  认为这对孩子长远发展有好处。
  最后的结果大家也知道,他的儿子真的考了乡试第一。
  “今以一书生骤然为东南冠,闾阎之人盛容色而矜道之,孺子喜也,老人安得不忧。”
  东南冠,指的就是第一名。
  现在你得了第一名,市井百姓全都面露得意争相夸耀,你也因此满心欢喜,我怎么会不忧虑呢。
  顾案首的父亲倒不是扫兴。
  他在孩子落榜的时候认真安慰,鼓励前行。
  中榜之后,提醒莫要自满,不要因为他人的吹捧而自得。
  无论落第中榜,更看重的是孩子本身,以及是否真正掌握了学识。
  裴训导这个故事,让在场学生渐渐平心静气。
  无论中榜与否,都不能断定这个人是否成功或失败。
  没有考上只代表一件事,那就是学的还不够,继续学就行了。
  这可不是什么丢脸或者需要耻辱的事。
  考上了,说明学问不错,但以后的路同样很长,不要被迷心智。
  “明德书院虽教举业,但若以科举成功与否论成败,实在有负书院之名。”
  “立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方是举业德业合而为一。”
  这里说的,是如今科举两种流派之一。
  一派功利读书,读书只为做官,投机取巧,不习本经,不看史书,不读政书。
  另一派便是举业德业合二为一。
  王阳明曾说,举业不妨圣学。
  意思是,科举跟圣贤之学不一样,但两者互不干扰,并鼓励士子科举修习德业。
  有志于圣贤之志,举业不忘圣学,便是二者合一了。
  所以明德书院才会让所有学生不仅学习四书五经,更要钻研经史子集。
  不达成这个目标,是进不到前五书斋的。
  就算考到前头去,君子六艺,各类杂学也不能抛弃。
  院长也好,训导夫子也好。
  从不会为了乡试多人中榜,就一味抛弃圣贤学说,只钻营科举。
  若他们真这么做了。
  十个书斋的学习安排,就不会是现在这般。
  裴训导慢条斯理讲着,无论尾斋学生,还是第一书斋读书人,渐渐不再慌张。
  排名也好,科举也好。
  只代表了他们学问如何。
  不能表达他们这个人是否成功。
  先拔头筹也好,大器晚成也好。
  都是明德书院的学生。
  院长夫子们也如顾案首的父亲那般。
  遇到挫折时为你们欢喜,知道你们会进步。
  成功时为你们提前忧愁,担心你们失了本心。
  被闻淮接走,宋溪还在回味训导说的话。
  那闻淮听完,开口道:“这正是你们院长的理论。”
  梁院长?
  见宋溪感兴趣,闻淮倒是说了个往事:“我之前说,明德书院教法跟国子监的规矩有些像,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啊。
  “那为何他要弃国子监,而接手书院?”
  闻淮还未说,宋溪便想到了:“书院是私人的,梁院长可以掌控里面所有训导夫子,他定的规矩必然会被遵守。”
  但国子监是朝廷的,里面关系盘根错觉,所以他干脆另立门户。
  事实证明,院长成功了。
  比之愈发被人诟病的国子监,明德书院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闻淮眼中闪过欣赏,不过他还是直白道:“只一处书院,改变不了太多。”
  所以是无用功罢了。
  没想到宋溪竟然赞同他这句话:“是,明德书院依赖人治,人亡政息。”
  梁院长今年已经七十六了,在古代算是长寿,顶多再撑十年。
  “都怪朝廷。”宋溪说完,发现闻淮也是朝廷一份子,想了想道,“都怪太子。”
  太子:???
  “为什么怪太子。”
  宋溪道:“你肯定也知道,最近朝野上下都在夸他。”
  “但书是你找到的,是我挑选的。”
  “他捡好名声,还不干实事。”
  “那不是印书了。”
  “他张张口罢了。”
  闻淮没法反驳,只好道:“前些年太子特意请梁院长回国子监,他不答应。”
  “国子监为天下学校典范,为首之地肃清干净,才能做个真正的榜样,他不愿意去。”
  “那说明太子想以最小的代价,得到极大的成果。”
  “他要有心整顿学校,大可给院长放权,可见既不想放权,又想要天大的好处。”宋溪想了会,“太子未必不知道原因,只是权衡利弊后,懒得多管了,反正跟他不相干。”
  这下闻淮彻底沉默。
  宋溪说的都是实情。
  但极少有人劈头盖脸说到他跟前。
  那些事确实牵扯不到他的利益。
  当然实话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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