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被指着的秀才今年三十六,早已成亲,家中有个十八岁的儿子,还有十二岁的女儿。
想到自家孩子,再看看乖巧坚韧的宋溪,秀才冷脸道:“回夫子,学生身体不适,不方便读。”
王翰毅皱眉,又指了个学生。
这学生不过二十五,看宋溪宛如自家弟弟:“王夫子,差不多行了。”
连续两个学生,态度都很抗拒。
王翰毅冷笑。
好个宋溪。
竟然惹得那么多人帮你说话。
今日在夫子院,也有其他夫子劝他。
甚至春秋礼记夫子都说他有点过了。
但文章不好就是不好。
真以为有点天赋,科举就会一帆风顺?
做什么梦。
“宋溪,既然他们都不愿意帮你读,那你自己来。”
那两个学生皱眉。
不是不愿意,是不想助纣为虐!
他们看向宋溪,宋溪反而稍稍点头,意思很明显。
我不会被挑拨的,放心吧。
看看人家,再看看所谓的王夫子!
一想到宋溪接下来要承受什么,整个第四书斋学生全都低着头。
他们决定了,不管王翰毅如何点评,他们都当没听到。
甚至有人在想,要不集体向助教训导请命。
真的要换八股夫子了。
这样耽误的是所有学生。
在他们看来,宋溪的文章精进的极快。
甚至有乡试水平,不至于被那般挑刺。
这般行径,已经不配为师了。
宋溪拿回自己文章,却不多看,背着手走到位置上,开口道:“题为,古之学者为己。”
此题出自《论语》,下一句是,今之学者为人。
意思为,古代人学习是为了增进自己的知识水平,现在的人学习是为了表现给其他人看。
说完,宋溪看了看王翰毅,继续背文章。
这道题甚至是冬假时所选。
改了半个月,依旧被打回来。
昨天被名师点拨,宋溪又重新做了新的。
“圣人言古今之学者,其立心有内外之异焉。”
“夫学始诸立心也,为己为人之间,而古今因之,学者可不知所审与?圣人忧世之意深矣。”
头一句的意思是,圣人分析古今读书人,学习目的有所不同。
第二句继续阐述,我们开始学习,就要树立自己的目标,就是要为自己也为他人,古今都知道的事,读书人更要明白。
圣人担忧的话,至今还有道理,实在意味深远。
宋溪开篇便平和,点名古今之差异,确定文章主旨,下面的句子更为精彩。
天下间多少事情,都因为一念之差,作为君子必须谨慎。
开篇说完,王翰毅并未插话,显然知道自己无从改起,挑不出问题。
“吾尝求乎古之人矣,于文而博焉,于辞而修焉,……已达而达人者尔。夫岂有所加哉?”
“……此圣人所以拳拳于天下后世也!”
宋溪背完,下意识想吃茶,意识到闻淮不在身边,只好默默把手收回去。
“好!!!”
“好文章。”
“宋溪!你也太厉害了!”
“进步堪称神速,用词好,句子也好,排比也妙啊。”
放在之前,宋溪哪能直接背完全文。
说几句就会被王翰毅打断。
可这一篇背完,他只有脸色铁青的份。
显然此文已然足够优秀。
可这还没完。
宋溪共有十六篇文章呢。
“继续。”王翰毅咬牙。
偶尔做出一篇佳作不算稀奇。
他就不信找不出一点问题。
宋溪笑:“那就这一篇吧。”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我十五岁的时候,便有志于学习。
“圣人希天之学,与时偕进也。”
“夫学与天为一,学之至也。”
圣人仰慕老天创造万物学说,学习应该与天共同进步。
学问天道本来就是一样的。
学习也是要循序渐进,逐步积累的。
圣人都这样,那普通人也是这般。
天人合一,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随心所欲,懂得与时间同步,才是真正的学问,真正的天道。
同窗们本来还在赞叹文章精意,以圣人学说为我所用。
可越听越不对劲啊。
圣人都说,学习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那你王翰毅呢?
此篇文借着圣人的文章,圣人的口吻。
把某些人骂了个体无完肤。
如果这篇只是牵强附会,那下一篇呢?
“题为,禽兽逼人,则近于禽兽。”
此为为截搭题。
就是科举题目的一种,这两句话并非出自一个句子,而是截取一段内容,搭在一起。
大意是,天下不太平的时候,禽兽危害人类,到底都能看到禽兽。
天下太平之后,人人都能吃饱穿暖,住的舒适,但是却没有教养跟道德,那就跟禽兽没什么两样。
题目刚念出来,众学生直接笑出声。
王翰毅所为,不就是“则近禽兽”吗。
宋溪面不改色,继续背文章。
来吧。
他就好好用圣人言,来阐述阐述为什么近禽兽。
“靖物害者,当念人心之害矣。”
太平年间伤害人的,应该就是人的心肠了。
“夫人非禽兽伍也,逼人已可忧矣,况复自近之耶?”
都说人不与禽兽为伍,但害人之事总要担忧的,况且这些事离自己很近。
“人心之禽兽……此尧舜所为重忧其心也。”
圣人尧舜都担心没有道德修养的禽兽,何况他人!
三篇文章念完,王翰毅大声道:“闭嘴!”
“宋溪!好得很!”
“让你做文章,你指桑骂槐,算什么学生?!”
宋溪笑道:“学生只作文章,不做禽兽。”
众人又笑。
宋溪确实在做文章,而且做得极好。
王翰毅何必对号入座,人家说的都是圣人言。
“夫子,宋溪的文章做得如何?需要改进吗?”
“对啊夫子,怎么改啊,教教我们。”
第四书斋气氛欢快融洽,显然有些压不住了。
此刻东院,梁院长书房,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送宋溪上学,闻淮并未离开,而是下山换了辆八驾马车。
上面雕龙纹凤好不气派。
后面还拉着几车书,正是刚刚印出的失传藏书。
足足拉来一千套,共计六千本。
明德书院所有学生人手一套都足够了。
太子亲自送书,梁院长焉能不迎接。
东西两院训导皆在,陪着太子与院长对弈。
第四书斋骚乱传来,太子微微抬头,眼神似笑非笑:“素问明德书院士风清正,怎会有这般争端。”
西院的裴训导丘副训导冷汗直冒。
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偏偏这个时候。
那王夫子又做什么妖了。
梁院长随手下了个白子,丝毫没觉得太子主动持黑有何不妥。
太子看向裴训导:“发生何事。”
训导等人战战兢兢,但还是下意识看向院长。
梁院长又下一子:“殿下是以何种身份询问。”
此言一出,闻淮脸色变了。
梁院长这才挥退其他人,书房只剩闻淮跟他。
老头怒道:“去年两人天天堵在书院正门,我都懒得说,你还找上门了。”
“有意思?!”
“他用得着你救?”
“他不用你帮,就够蠢货下不来台了,只不过时间问题。”
“急什么?”
第55章
闻淮没说话,干脆放下棋子,直接道:“把那人赶出去。”
梁院长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反问:“你若想解决事情,难道没有其他法子。”
自然是有的。
但做得太过,难免牵连宋溪。
梁院长看他油盐不进,直言道:“书院也一样,事情刚发生,就一味闹开,宋溪以后还如何读书。”
“乡试也好,会试也好,甚至在官场上,都有背负骂名。”
“事缓则圆,不如静观其变。”
道理闻淮都懂,脸色却依旧难看。
何必瞻前顾后。
“这是为了宋溪好。”
“有些东西,不是他该承受的。”
说罢,院长看了看闻淮,明显另有所指。
闻淮黑着脸离开,送来一千套新刊印的藏书,也被梁院长拿出六百套,分给南山其他四家书院各一百五十,又拿出一百套送给再远些的小书院私塾。
明德书院虽只留三百套,也足够学生们借阅的了。
两人并未对闻淮跟宋溪的关系多做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