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明珣站起来,附下身,用没有夹烟的那只手,动作很轻地去摘掉谢桢月被手臂蹭歪的眼镜。
  “原来你不戴眼镜长这样。”周明珣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后,把谢桢月的眼镜放到桌上,侧过身,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真是昏头了。”
  谢桢月脸上的薄红还未褪去,睡得正熟,不会听到周明珣说的话。
  周明珣居高临下地去看他,突然自顾自地说了一句:“谢桢月,你有一点奇怪。”
  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新风系统带动的气流声在彰显时间的流逝。
  除味蜡烛忠实地发挥着作用,去消解空气的烟草味。
  这一切,本都只是再稀松平常的情况。
  但是周明珣觉得,有些时候,尼古丁也会失去对情绪的调解作用。
  他依然不解着、困惑着。
  所以他又说:“我也有点奇怪。”
  他不确定,这个问题如果作为愿望,谢桢月会不会告诉自己答案。
  又或者说,谢桢月自己知道答案吗?
  有一缕额发落在谢桢月的眼睛上,细碎的发尾把睫毛扎得微微颤抖。
  周明珣把只燃到一半的烟支在指尖摁灭,然后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去小心翼翼地轻轻拨开那缕额发。
  “谢桢月,”周明珣声音低到近乎喃喃自语,“为什么?”
  第25章 冷雨夜(一)
  行政楼下的桂花树还开得郁郁葱葱,但气温却在一夜之间降了下来。
  “说是冷空气要来,我还以为天气预报又在乱报了,结果居然挺准的。”曾老师一边抹护手霜,一边同旁边的刘老师聊天,“突然降了快十度,还是有一点冻人的。”
  刘老师捧着自己的保温杯接话道:“是的啊,早上送我儿子去上学,甚至看到有人都给小孩穿羽绒服了。”
  “哎哟,那还是太夸张了,乱穿衣的季节。”曾老师惊叹完,又问谢桢月,“小谢,你们家里现在冷不冷?”
  谢桢月正在滴眼药水,闻言仰着头回答道:“挺冷的,国庆我回去的时候就已经降温了,现在还在穿厚外套,再过段时间应该就可以穿羽绒服了。”
  刘老师听了就说:“那还是蛮冷的哦。”
  凉风从敞开的窗户外肆无忌惮地渗进来,曾老师隔着工位遥遥去喊谢桢月:“这风吹得我冷飕飕的,辛苦你关一下窗。”
  “好。”谢桢月匆匆扯了张纸巾去擦干溢出的眼药水,站起身去够窗户的把手。
  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天空泛着发灰的白色。
  就好像那天早上醒来后,谢桢月的心情。
  主卧自带的阳台视野极好,可以望到一片宽广无垠的江景。
  清晨的宝江安静得像一匹柔和的丝绸,温和地流入南海。
  听到房间里传来动静后,周明珣把刚点上的烟掐了,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回到房间,去看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谢桢月:“宿醉头疼了?”
  眼镜不知道被周明珣放到哪里,谢桢月把脸埋在并拢的掌心,听到周明珣的声音后,沉默了半晌,才传出闷闷的声音:“……我还是死了算了。”
  周明珣失笑,把他睡得七翘八岔的头发揉得更乱些:“那还是活着吧。”
  阳台的推拉门一开一关间,把遮光窗帘掀起一个小角,亮到发白的阳光从这里渗入一角,把空中的灰尘照得无地可藏。
  谢桢月也终于找到了自己被放在床头柜中间的眼镜。
  他揉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让宕机了一晚上的大脑重新启动。
  “我记得答应过你的,但是没想到这次喝半杯就这样了,怎么我的酒量还会等差递减的……”
  谢桢月想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昨天晚上转场去杜斯礼的酒吧后,周明珣给他要了杯果汁就出去接了一通很长的电话。
  杜斯礼当时问他:“桢月能喝吗?”
  “不太能。”谢桢月老实交待道,“上上次是三杯,上一次是一杯半。”
  新认识的枫子一听就说:“那也算还行啊,听起来你喝大概三四两完全没问题。”
  谢桢月有些惊讶:“这样的吗?”
  杜斯礼也点头:“那给你半杯吧,这杯子小,肯定没问题。”
  杜斯礼开的酒谢桢月没见过,但是感觉入口很顺滑,一点都不辛辣,甚至隐约喝出一点果香。
  他觉得新奇,多喝了几口。
  再然后,他就迷糊了。
  周明珣听完后沉默片刻,然后敏锐地发现了问题所在:“你是不是没告诉他们你的三杯和一杯半,是啤酒。”
  谢桢月也陷入一阵沉默:“……对。”
  周明珣按了按额穴,心想总算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昨晚杜斯礼那家伙开的是轩尼诗李察,四十度的白兰地。而你上回喝的啤酒还不到四度,这回能喝半杯属于超常发挥了,有进步。”
  说完他摁了一下床边的一个小案件,窗帘自动缓缓打开,灿烂的阳光倾泻进来,照得满室春光。
  谢桢月被照得眯了眯眼睛,然后看到房间的沙发上面还搭着一条半折的被子。
  “你昨天晚上睡的沙发?”
  周明珣不以为然地应道:“对。”
  “你睡觉挺乖的。”周明珣想了想,补充道,“本来想让你睡客卧来着,但是担心你喝多了半夜会吐,没想到你直接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连翻身都没几次。”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害你一晚上没休息好。”谢桢月倍感丢人地低下了头。
  他没有注意到周明珣听完自己说的话后,脸上的神情不自然了那么一瞬间。
  再抬头发现他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昨天晚上的睡眠质量可想而知。
  “没有,不关你的事。”周明珣的声音有些飘,落得不稳,“是我自己的问题。”
  谢桢月的视线还落在那张沙发上:“昨天已经很麻烦你了,其实让我睡沙发就行。”
  周明珣没有表情的时候,脸部过于硬朗的线条会显得整个人都冷下来:“你哪里能睡沙发?”
  谢桢月一愣,下意识抬起头去看周明珣。
  “我可以啊。”谢桢月莫名有些怵他这个样子,连忙解释道,“这个沙发小,你肯定睡不好,但是我没问题的,你也说了我睡觉很老实。”
  外婆和谢桢月说过,他从小就很乖,吃饭不用人喂,睡觉不用人哄,小小年纪就能自己一个人就能把自己照顾好。
  这样的谢桢月,不过睡一个沙发,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我为什么不行?我睡觉也挺老实。”
  谢桢月的第一反应是:“你不一样。”
  周明珣静静地看了会他,然后坐到了床沿,去平视他的眼睛:“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谢桢月和周明珣,哪里都不一样。
  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彼此之间不一样的人太多了,不是只有周明珣和谢桢月完全不一样,也不是只有谢桢月和周明珣完全不一样。
  周明珣决定离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近一点,他问谢桢月:“是我和你不一样,还是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谢桢月刚正常运转的大脑,又开始卡壳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都不一样。”
  “那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周明珣直接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谢桢月没有找到可以反驳的理由:“嗯。”
  周明珣轻之又轻地叹了口气:“那你就更不可以了。”
  谢桢月想了想,觉得自己听懂了:“我也不一样吗?”
  周明珣眉梢微动:“对,你也不一样。”
  谢桢月看着地板上阳光的影子,眼睛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或许还应该再追问下去。
  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我们眼中的对方不一样到要和所有人做一个区分?
  思考不明白的问题不止这一个。
  需要思考问题的人也不止一个。
  但在离开已知的安全区之前,他们都本能地选择了沉默。
  自从那天之后,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他们一直没有再见面。
  学生会结束了刚刚换届招新的忙碌期,需要来团委办公室送资料的情况大大减少,偶尔来人,也多半是具体部门的负责人,不再需要周明珣到处跑。
  谢桢月依旧忙于在学习和兼职的两点一线间奔波,偶尔在手机上和周明珣共享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某天特别灿烂的晚霞,比如便利店那只天天撒娇的京巴犬来财。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去谈论一些需要突破边界的事情,譬如在你哪里?譬如你在做什么?譬如那个一直还未成型的生日愿望。
  在啄开蛋壳见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两只小鸡,没有办法确定先看到的母亲毛茸茸的胸脯,还是油温刚好的铁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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