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讨厌你!”路沛说。
  “随你。”路巡如是答着,摘下洁净清晰的镜片,用胸袋里的布帕缓慢擦拭。
  也许路巡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心烦时会有缓解压力的刻板动作,之前是洗手,后来是擦眼镜。
  看到他这样,路沛的火气顿时也消解了。
  在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有前科,不那么占理;况且,路巡出于关心他的立场,才加以阻拦,尽管手段过于独裁。这次的试探结果,也是能提前预见的,并不值得过分失落。
  “算了,小小路巡,先不讨厌你了,谁让我是最宽容大量的。”路沛哼哼地说,“但我还是很想去外面。”
  路巡:“你可以一直想。”
  路沛:“给你台阶你就下!”
  “好。”路巡从善如流,“我封建,专制,独裁,暴君,还有什么?”
  “你知道就好。”这一页算是翻过了,路沛将手背递过去,切换话题,“刚才从护士那里顺的,曲奇味护手霜,你闻闻,是不是很好吃?”
  “嗯,很好吃。”路巡说,“沾了点野猪味。”
  -
  路巡眼中的某野猪最近依然鬼鬼祟祟,找不着人影,也不知道在策划什么歹毒的方案。
  原确静悄悄,一定在作妖。这太不妙了。
  路沛心里止不住地怀疑,不良预感如同红绿灯闪烁,一会明儿一会儿暗。
  几天后的下午,他亲眼目睹原确在车里偷偷摸摸倒腾。
  “我就知道你最近在背着我做坏事!”路沛喝道,“老实交代!”
  原确目移:“…………”
  路沛:“我看到你藏东西了,拿出来!”
  看来没有发现。原确松了口气,拿出藏在驾驶座下的文件夹。
  路沛打开文件袋拉链,瞥了他一眼,再一低头,里面装着几张a4纸,有种刚印刷出来的油墨味。
  ‘天马新区工作申请表’、‘出城申请表’……
  路沛一愣。
  “这些……你从哪里弄来的?”
  原确:“派出所。”
  路沛不知作何表情:“怎么突然想到填这个?”
  “你想去。”原确说,“你喜欢外面。”
  路沛眼巴巴地沉默几秒,说:“我不能去。”他给出理由,“出城,太不安全。”
  “我陪你去。”原确伸出手,将那几页翻过,他承诺道,“我准备钱,很多很多,住大房子。我保护你。”
  在后面一份文件上,他已经填写了几项基本信息,龙飞凤舞的大名‘原确’,这次是正确的名字。
  第56章
  路沛捏着那几张薄薄的a4纸。
  心中天人交战半晌, 他把它们塞回文件袋里。
  “我才刚当上议员呢。”路沛说,“这里很忙,不能去那边。”
  原确:“你不喜欢议员。”
  路沛:“工作就是不喜欢也得做。”
  原确对他的若干份工作也谈不上喜爱, 趁手做事而已,所有人都是这样不情不愿地谋生。不过,这件事放在路沛身上格外不合理。
  原确提议:“辞职。”
  路沛:“不行。”
  又被拒绝, 原确并没有气馁,递过去一册宣传页:“天文台?”
  宣传册的最后一页, 印着天马新区天文台的宣传照与开放信息。
  巨门天文台, 位于城外太阳山的山顶, 西侧徒步上山, 俯瞰宜人风景,春季尤其美丽,漫山遍野的花开, 万紫千红地点缀在绿色山野间。东侧下山, 山谷处是天文博物馆。
  它的选址在天马新区旁侧, 属于文娱场所, 目的是旅游创收和侧面宣传新区,由此去地上区的入口处买票进门即可, 不需要特别申请。
  路沛:“!”
  路沛:“明天就去!怎么样?”
  原确:“好。”
  从地下到地上,再到巨门天文台,来回至少得7小时, 为能多玩一些时间,路沛敲定早晨6点出发, 等晚上看完星星,再连夜赶回。
  想到可以去城外,路沛小学生春游病发作, 一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幻想,明天会见到怎样的景色。
  路沛想到他躺在太一绿洲的草地上,夜风飒飒,青草摩挲,仰头满目星光,那些星星和月亮明明离他那么遥远,又像抱他入怀般近在咫尺。
  如果说人一生只活几个瞬间,这必然是他人生最重要的瞬间之一。后来持续不断的半月高烧,烧得在城外的记忆七零八落,唯独这一幕,太过深刻,怎样都忘不了。
  早上6点,半梦半醒一整夜的路沛按掉闹铃,弹射起床,以前所未有的精神面貌出门。
  两人先抵达地心电梯,工作人员扫了他们的通行证,对着屏幕,稍显困惑。
  “稍等。”工作人员说。
  他用传呼机叫来自己的小领导,小领导也若有所思,说“没见过这种情况”,去打了个电话。
  两人等在关卡外。
  “应该是通行证有问题。”路沛瞥向原确,“你是不是在地上干了什么,导致证件被黑了?还是说违章了没交罚款?”
  原确理直气壮:“没有。”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路沛说。
  很快,小领导接完电话,请他们两位去服务中心。
  一进办公室,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问候他们吃过早饭没有,食堂奶黄包很好吃,要不要拿几个?东拉西扯半天,才切入正题。
  “露比先生,您的证件有限制出行记录。”小领导和颜悦色地说,“您知道,我们边卡工作管理严格……我们这边正在调查原因,请您稍作等候……”
  要真是证件有问题,直接赶人不就是了,这样的事每天发生几百起,每个人能让边卡小领导这么客气,专门请到沙发座招待?想必是有人打过招呼,通知不能放行,也不能得罪,把他高高兴兴哄回去。
  路沛心里门清。
  座机响起,小领导拎起话筒:“喂?什么?有旅客躁狂症发作打人?叫保安拦着啊!什么还把人肋骨打断了?!……”
  小领导对路沛赔笑,“实在对不住,突发情况要处理。你在这休息下,我马上回来。”
  “不用,那我们回去了。”路沛不想为难他一个照命令办事的,“你去忙吧,再见。”
  小领导客客气气送他们出门。
  原确听到这种官方语气绕着说话就困,差点在办公室睡过去,但察言观色一番,也差不多了解情况。
  “不让我们去?”他问。
  路沛:“嗯。”
  路沛抱着书包,里面什么都准备了,食物、饮料、保温毯、驱蚊用品。
  他想起中学的修学旅行,班级组织去城外野炊,那营地距离城门只有五六公里,相当成熟的户外商业团建地,但路巡不让他去,为此两人大吵一架,闹得很失态。
  至于结果,那次野营,全班齐聚,只有路沛一个人缺席。
  几年之后,差不多的事情又重演了。
  路沛不免有些失落。
  “为什么?”原确说,“故意找茬?”
  “不怪他们。”路沛说,“是我哥不想让我去。”
  原确:“他蠢货。”他马上给出解决方案,“我知道另一条上去的路,要绕路、攀岩,会晚一点,多一个小时。我背你,不累。”
  话毕,原确便拉着路沛向楼下走去,不浪费一点时间,立刻向第二条路线出发。
  “路巡多管闲事,很讨厌。”原确指出,“你不理他。”
  “怎么能不理他,他是我哥哥。”
  “老头子让我出去打工,不许回家。”原确说,“这才对。”
  路沛:“……这一点都不对吧!你父亲为什么不让你回家?”
  “他说我吃太多饭。”
  “绝对不是这个原因。”
  “……”原确想了想,“老头子说看到我烦。他腿不好,我买轮椅,他不要,说这样骂他是瘸子,很生气,把我赶出去。”说着模仿了老头用方言骂他的几句话。
  到现在原确也没懂原重山把他赶出家门的理由,但他顺畅地接受了。这里很多人十四五岁出门打工,一年只回一次家。
  路沛倒是听明白理由:“你父亲腿坏了,走路不方便,脾气倔,自尊心又很强,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出软弱。”
  原确若有所思,路沛也变得沉默。
  “算了,回去吧。”路沛叹口气,心中依依不舍,但还是做出决定,“不去天文台,也不去地上了,我们就在附近逛逛好啦。”
  原确:“为什么?”
  “不能让爱你的人担心。”路沛说,“你父亲大概就是这样想的。”
  一个原确陷入了深度思考。
  这真的很难懂。
  一旦碰到任何问题,他的脑袋只会思索解决方法,并立刻执行,并不为任何软弱情绪停留。哪怕路沛仔细解释给他听,顺利接收到字面意图,也很难深入体悟。
  当然,面临此类情况,原确在思索无果后,通常用自己希望且擅长的方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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