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林助理沉默了很短一瞬,似乎没料到他也在场。
“他坚持要见您,小郁先生。”
窗外的雨声,即使连隔音玻璃都不能完全遮挡,郁丛透过窗帘缝隙往屋外瞥了一眼,雨幕依然遮挡了天地间的一切景象。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郁丛想听程竞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却不愿意再进入那雨幕之中,
梁矜言先一步回答:“那就让他过来。”
林声立刻应下:“好的。”
电话挂断,郁丛正要说自己还没准备好见程竞,梁矜言却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可以选择是否见他,决定之前让他在楼下等着。”
郁丛没干过这种为所欲为的事,事实上他几乎没有让谁等过他,一般都是他等别人。
小时候得知自己不会一辈子待在老家时,就等着哪天父母来接他回去。回郁家之后,等着霍祁哪天搬回自己家。霍祁走了之后,他又等着父母什么时候正视自己,把他当成一个有能力的人来培养……虽然现在也没等到。
他有点庆幸梁矜言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让他也能狐假虎威一次。
郁丛问:“让他淋着雨等也可以吗?”
非常不礼貌且狠心的一个要求,但梁矜言却笑了笑。
“当然可以。”
郁丛好像明白了梁矜言惩罚自己的界限。对别人没礼貌,可以,对梁矜言没礼貌,不行。
他伸出手臂:“那你总得给我解开吧,不然我怎么见人?”
梁矜言看着小孩的情绪明显高昂了一些,却不自知,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将沉闷腐朽的房间都衬得没那么窒息。
被纵容了就这么开心吗?
他喜欢看郁丛开心的样子,虽然尚不清楚原因,但他也不介意再这些事上更纵容郁丛一些。当然,冲他竖中指这种行为不包括在内。
于是梁矜言再次收回视线,投入工作,只留给郁丛一句话:“不急,自己想想该怎么让我给你解开。”
第46章
郁丛不敢相信梁矜言真的就不管他了,当着他的面开会,既不避开他,也不搭理他。
他只好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坐着坐着又躺了上去,躺着躺着又不甘心独自在这里猜哑谜,索性又坐了起来。然而这一连串多动症一般的动作,也没能引起梁矜言的注意。
男人全神贯注地工作,即使是视频会议,周身的气场也不同于郁丛熟悉的那样平易近人。他所熟悉的温和是装出来的,但现在梁矜言装也不装了。
他也不敢打扰,只能继续思考,该怎么样才能让梁矜言给他解开。
过了五分钟,想不出来的郁丛索性自己偷偷解决。背着书桌的方向,两只手奋力挣脱,但无论怎么扭都取不出来,反而让手腕被磨得通红。
郁丛没辙了。
一回头,却发现梁矜言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他,应该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了。
“他们不配合?”梁矜言看着他,说出来的话却是给电脑那边的人们听的,“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谈判权限,尽管放手去做。”
郁丛不知道这桩生意具体在谈什么,但他觉得梁矜言也在警告他,说他不够配合。
他好像悟了。就像谈生意一样,就算达成合作,双方心里装的也可能是怨气。所以他只需要表演得配合就好了,假装老实,假装认错。
郁丛想通之后,鼓起勇气站起来,走到书桌旁,和梁矜言隔着宽大的书桌对望。
也不顾会议还在进行,仗着摄像头拍不到他,上半身趴在桌面上,可怜兮兮地抬眼。嘴唇一张一合,无声道——
“我知道错了。”
电脑里其他人的说话声还在继续,但音量不大,梁矜言又动手调小了一些,再次看向郁丛时眼神带着玩味。
“梁总,梁总?”片刻沉默后,会议上有人提醒梁矜言该说点什么了。
男人不紧不慢开口:“你们认真的?”
参与会议的所有人集体安静,似乎被这句乍一看不算责问的质疑镇住了,不敢随意回答。
郁丛与梁矜言对视,用口型答道:“认真的。”
梁矜言眼里染上笑意,看回屏幕时,发现大家的表情都更加凝重了。搞砸了事情,还能稳稳坐在那里等他质问,再互相辩解并推卸责任,这些人总是喜欢浪费时间。
但他此刻心情的确不错,所以只道:“明天来我办公室亲自解释一下。”
说完之后就退出了会议,但他没有告诉郁丛。
小孩仍旧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像只小狗一样抬着眼睛,漂亮的狐狸眼里是被驯化后的乖顺。
但他能看出来郁丛的忐忑,像装出来的,又仿佛只是不习惯……他第一次在郁丛身上看见无法确定的情绪。
见他投来目光,郁丛甚至将手努力伸过来,被他领带缠住的手腕有些红。那抹红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他才意识到郁丛在朝他祈求般晃动手臂。
接着又无声地对他说:“求求你了——”
不仅如此,还用更可怜的表情又说了一句:“好疼的。”
这是在……撒娇吗?
卖惨过了头容易使人厌恶,事实上梁矜言对于任何卖惨的行为都不屑一顾,偏偏郁丛是个例外。
即使如此夸张,他也生不出半点厌恶之心,倒觉得可爱。
原来觉得一个人可爱是这种感受。
和他看见朋友家的比格在草地上撒欢的感觉不同,是一种……更加私人化的情绪,即使他目前无法定义或描述。
梁矜言压了压思绪,朝郁丛勾了勾手,示意靠近些。
他的本意是想给小孩解开领带的结,郁丛却领会错误,表情染上为难,犹豫两秒之后直起身来,竟绕过了书桌。
因为害怕被摄像头拍到,所以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垂头丧气的。或者说,装得垂头丧气的。
梁矜言意识到,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更加来了兴致。
小狗演技突飞猛进了。
郁丛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抬起来,用气音道:“帮我解开呗,哥哥?”
他还记得求梁矜言的时候,要用这个称呼。
梁矜言也压着声音回答:“真的知道错了?”
郁丛一听梁矜言开口,吓得不行,生怕被会议其他人听见。慌乱之中他也不敢要求梁矜言闭嘴,只能用力点头,希望尽快说服对方把自己解开。
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真的我以后一定礼貌做人,对您恭恭敬敬的!”
后半句倒不是梁矜言想听到的,对他恭敬的话,还不如对他竖中指。
他正想纠正,耳边忽然响起小孩放大了十倍的嗓音:“你什么时候关掉会议了!怎么不告诉我?”
这下小狗生气了,该顺毛了。
梁矜言一派坦然,反问道:“才说要礼貌做人,现在就凶我了?”
郁丛瞬间卡壳。
他凶吗?不是,梁矜言竟然说他凶?梁矜言竟然接受不了别人凶?明明这个世界上最凶的就是梁矜言好吧,怎么说得这么委屈……
郁丛被简单一句话封印住了,愣愣地站在原地,连梁矜言给他解绑都没了反应。
直到听见一声熟悉的轻笑,他才低头看了看梁矜言宽大的手掌,极为轻巧地就解开了困扰了他半天的结。
那只手抽走领带时,还没回神的郁丛一个不慎,顺着领带被抽走的力道往前倒。失去平衡的一刹那,身体本能促使他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然而不幸的是,他抓住的是梁矜言胸口的衬衣布料。
更不幸的是,在他栽倒的过程中看见了崩开的领口和弹飞出去的纽扣,等他整个人摔在椅子里以及梁矜言身上时,一切都晚了。
郁丛第一眼就近距离看见了梁矜言敞露的胸口,健壮结实的胸肌在他意料之中,但皮肤上沟壑纵横的疤,却让他一时间忘了呼吸。
是什么疤……刀伤?撞伤?烫伤?
郁丛视线被那片破坏了美感的狰狞疤痕牢牢吸引,下巴却忽然被抬起,视线被迫上移,撞入了那双漆黑的瞳孔中。
梁矜言甚至还没有他慌张,镇定自若得与方才没有半分区别。但郁丛知道,如果梁矜言真的不在乎这些疤痕,那之前为什么从来没让他看到过?
他忽然想起司机赵叔说的,梁矜言的脑袋受过伤,心中惊疑更甚。
郁丛皱眉开口:“你的身上……”
话没说完,被梁矜言打断:“小狗怎么投怀送抱?”
他眉头皱得更深,不想跟随梁矜言的话语坠入另一个话题,他执着地问:“你的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窗外雨声似乎更大了。
郁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沉默让他觉得雨声更加嘈杂。然而下一秒,一道闷雷在天边响起,紧接着又是一声比一声更近的响雷。
他情绪紧绷,没控制住身体,不由得随着巨响轻颤了一下。
梁矜言的手掌从身后拖住了他的背脊,以免让他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