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听着后头中气十足的声音,周贤哑然失笑,哼着好日子,朝村尾最偏处的三间破茅屋走去。
王阿奶住的两间老屋也是泥胚的,不过屋顶盖了瓦,不漏风不漏雨,显然日子比周贤强。因肩负重任,老人确认孩子不饿不渴不需要其他,这才将家中唯一能睡的炕让出一半,拿出前日刚晒过的薄被,熄灯躺下。
雪里卿盯着屋顶睡不着。
首先他下午是真没心没肺在背上睡了个整觉,目前很精神。
其次被扣御书房摊牌,被狗皇帝威胁气吐血之事,于他而言不是上辈子,而是昨日,气得更精神了。
越想越上头,他简直想现在就冲出去杀回京,先砍二皇子,再杀五皇子,顺手把戍北将军当土匪头子剿了,以解三世当牛做马还被欺负之恨!
“睡不着呐?”
老人的声音从左边幽幽传来,雪里卿恍然回神,发现自己呼吸些许粗重。他平复下来,轻嗯了声。
“人老了也会觉少,天黑无事便这样躺下,睡不着便一个人熬。今天倒好,有个孩子陪我聊天。”王阿奶低笑了一串咯咯咯。
雪里卿觉得这比生气有意思,于是问:“您想聊什么?”
“聊聊二小子!”
王阿奶藏不住心思,一下子就把小尾巴暴露出来。
雪里卿动动眉:“他在家行二?”
听他将话续了下去,也有好奇,王阿奶悠悠长叹了口气:“二小子,其实好不容易呦。”
原身周贤的爹是一根独苗苗单传,十一岁时便死了双亲,一个人孤苦伶仃长大。人少家底薄,时年不好又没技艺傍身,他爹直到二十有三也没攒出老婆本,幸好遇上水灾逃难来的王氏急着要寻落脚地,一拍即合谁也别嫌谁,俩人开始过日子。
兴许是上一辈子嗣单薄的影响,加上夫妻二人都没了血亲,两人得了大儿子后便极其宠爱,家里田里的活不用干,穷成什么样鸡蛋都不卖去补贴家用,一年到头全喂给孩子。
或许家穷身子亏空,又或许老周家就是子嗣单薄的命。之后又过五年,他们才得了个二儿子。
孩子名字都是花钱请先生起的,老大周礼,老二周贤。
周礼自幼养成的懒散性子,整日游手好闲,东村西村乱逛,大家私下戏称十指不沾阳春水。
周贤则相反,沉默寡言,勤快懂事,三四岁时看着别人家便会学着主动帮忙,赶鸭薅猪草打扫鸡窝,还经常去后山采些野菜蘑菇野果子补贴家里。只是整日低头闷着,不爱见人,村里都说他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没他哥能担事。
兴许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周家夫妇到底是心偏几分第一个来的大儿子。
农家都是那样的,只要勤快,老天爷不降灾祸,家底总能一点点攒起来。眼看着儿子大了,日子一点点好了起来,周家夫妇日子没熬到头,大儿子却宠出了事。
周礼在外沾了赌。
从一把豆子花生,到几文几十文,然后是要钱去赌银子,最后家里不给就出去借。他在前头借钱赌光,夫妻俩跟在屁股后面还,直到家业造光,二人在地头累死,下葬时最疼最纵容的大儿子都不知在哪张赌桌上,是小儿子哭着在棺前摔盆。
村里议论纷纷好一段时间。
自那之后,周贤便更寡言沉默了,处处躲着人不抬头,家里都不见炊烟,好几次都有人怀疑他死在家里去查看。只有偶尔夜半周礼醉醺醺回家要钱,吼叫怒骂声传出来,破茅屋里才有些活人动静。
这样的日子流水似的过三年,直到七日前,隔壁村放债的疤脸带人扛着尸体去周家,也不知中间说了什么,周贤忽然性情大变。
至于周礼,死在赌桌上了。
王阿奶感慨道:“你也不知是该气那群放债的,还是该感谢。那日二小子在家高烧,疤脸走后更烧得晕头转向,扑河里泡凉水,人顺着河水飘到下游,跟放鸭子的小孩求救,才请到大夫活下来。”
“家中一连串的事故刺激,加上高烧两日,这孩子醒来后不仅忘了许多事,还变了性情。爱逛爱笑,活泼多了,大家都说他是年幼失过魂,如今终于找回来,开了窍,便讨人喜欢了。”
说着王阿奶哼哼笑道:“要我说,咱们二小子一直都好。前些年我在后山摔了腿,是他给我背回家呢!如今开朗了,也愿意逗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开心,都好,哪时都乖得很。”
回忆今日那人没脸没皮的贪财相,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过去。雪里卿不算感慨地想着,忽然就听老太太又说。
“今日我听说,之前给他哥捉摸的那家亲事,人家怕坏名声不愿意黄了,还想把哥儿嫁给二小子呢。虽然家里状况穷了些,可人俊俏讨喜,也没婆母磋磨,嫁人还是得相看以后日子的过头不是?”
雪里卿扬眉,偏头看了眼小老太太,黑夜里一对浊目竟亮着精光,显然是某人的媒人说客。
走的还是哄抬物价的路子。
他嗯声道:“那位哥儿躲了老大的灾,进了老二的门,以后定然有福。”
“唉?”
王阿奶神色一变,摆着手刚想再说道说道,便听人说了句困了,闭上眼呼吸绵长。
第二日周贤来寻人,便看见老人神色讪讪,努着嘴一脸做错事的模样。他看向雪里卿目光询问,在得到无视后,只能自己开口:“王阿奶,你这是怎么了?里卿惹您生气啦?”
王阿奶连忙摆手。
她扭头瞧了眼屋里正在啃蒸玉米的哥儿,连忙做贼心虚似的将小辈扯到一边,压低嗓音急道:“不好了二小子,昨晚阿奶辜负你所托,将你夫郎聊没啦!”
抬头再确认一眼屋里一脸“有事不见,无事滚蛋”的冷清少年,周贤好笑道:“他这不好好在的嘛。”
玉米啃的可香了。
王阿奶急得乱挥手:“不是小雪哥儿没了,是你的夫郎没影了!”
听见新称呼,周贤眸光闪了闪,面上笑眯眯给她顺气:“莫急莫急,您老慢慢同我讲讲。”
王阿奶深吸一口气,便将昨晚那番对话学了一遍。讲完还一脸苦涩,摊手懊悔:“怪我好心办坏事。”
周贤一向弯弯的眉眼也微微蹙起,自然不是因为雪里卿的态度,而是那份不愿黄的什么亲事。
见小老太太臊眉耷眼的忐忑模样,他恢复笑容,安慰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待会儿我去哄哄便好,您别急。只是我是听过有兄亡收继妻照顾的,倒还没听过八字只一撇的说亲也上赶着代。您是宝山村最识大体讲规矩的老太太,可得说说村里那些人,闲聊归闲聊,怎能将如此赖皮行径朝人家身上安,平白毁人家清白哥儿的名声?”
王阿奶立即颔首表示:“肯定,那肯定。”
绝对不能毁咱二小子的清白名声。
周贤笑眯眯颔首,推着老人家的肩转向堂屋。视线尽头,敞开的木门内晨光璀璨,阳光同绯红衣袍一起将哥儿白皙的皮肤衬得更莹润如玉。明明如此殊艳颜色,这人却捧着玉米棒啃出一副乖巧相。
“好看吧?”
王阿奶乐呵:“好看好看。”
周贤拍拍她的肩,故意夸张着感慨道:“少年见过如此惊艳之人,我此后必然要念念不忘。比不上咱们小雪哥儿漂亮的,我都不想娶喽。”
说完他失了笑,将手里的两根生玉米送给老人煮粥喝,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堂屋,在人对面坐下。
他笑眯眯问:“吃醋呢?”
雪里卿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放下啃完的玉米棒,抿了口水,随后看向门外平淡道:“吃饱喝足,等我的一百两银子和不会忤逆主子的乖巧奴仆。”
周贤随他的视线望向大门,问:“到时需要写卖身契么?”
雪里卿大度道:“关键在某人要会摆正自己的位置,其他好说。”
周贤点点头,起身伸个懒腰,抬腿便朝外走。
雪里卿侧眸:“去哪?”
“小少爷,目前我还是自由身。”周贤拎起自己补丁叠补丁的衣裳晃了晃,提醒道,“我还有亲哥留下的一屁股债要还,该去赚钱了。”
目送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雪里卿淡淡转回视线,端碗喝茶,冷清的表情没一丝波澜。
不远处,看了个全程的王阿奶急得跺脚,怀里玉米穗只觉得烫人。
这就是二小子的哄哄?
这么个哄法,她看这小家伙是一辈子也娶不上媳妇夫郎!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下称呼设定:有点复杂有点绕,很多私设】
[紫糖]直系称呼表:
性别 | 男子 | 女子 | 哥儿
称呼 | 爷爷 | 阿奶 | 阿公
| 爹爹 | 阿娘 | 阿爹
| 哥哥 | 阿姐 | 阿哥
| 弟弟 | 阿妹 | 阿弟
[紫糖]叔伯姑舅姨等亲戚,括号是配偶:
男子:叔叔【阿婶或婶叔】
伯伯【伯母或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