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不是物质的,他那辆车虽然废了,但新的已经送来了。他付的对价,是人情方面的,他导师那边,lynn那边——
  现在拒绝,他是真亏大发了。
  有连笑在,lynn公司及关联企业的外部法律业务,是细水长流的稳定买卖。所以,即使对连笑过敏,他也咬牙认。
  不过,他是再也不会让连笑碰他的车了,绝不。
  至于连笑?
  他其实不在乎祁鸣答不答应,北京那么大,远不止这一个所。但连笑愿意给lynn以及陶京家里一点心安。
  办完手续,连笑脚步一顿,他又拐回了祁鸣的办公室。敲门的时候,把祁鸣吓了一跳,因为他正在给车垚打电话吐槽。连笑提到了陶京寄给祁鸣的那份授权委托书。祁鸣推说找不到了。连笑挑眉笑了一下,只说是好。他告辞离开了。
  那份授权委托书的归宿,是碎纸机,在祁鸣被lynn找上不久后。那阵子祁鸣提心吊胆,头发都掉了好多。车垚在电话那头听得笑破了音,拉长了声念叨,“那人性子阴得很,你玩不明白。”
  祁鸣气得连骂了长串的滚。
  几日前,他俩去了趟房管局,陶京依旧坚持要把那套公寓过户给连笑,僵持了一阵,连笑同意了一半,自此,陶京那套公寓的房本上多了个连笑的名字。
  他们开始在那套公寓里学着过日子了,过,不用倒数的日子。
  实习证办下来后,连笑开始到处跑,陶京还是在姐分公司那边,最近事情也不少。
  下班,陶京仰躺在床上,是在看司考资料,连笑在他边上趴着,是在准备明天要立案的材料。看着,看着,莫名其妙地,俩又搂到一块了,他们亲了一通。捋了捋连笑的额发,陶京单臂撑着头,看着他,只是笑。连笑知道陶京又想说好不真实了,他最近说了好多遍了,不耐烦地凑过去,他又亲了他一口。
  他们各自把材料收拾了一下,起身,是打算出门吃饭。
  今天是连笑的二十三岁生日。
  出门前,陶京凑到书架前,指尖轻轻贴了贴小白瓷罐子上的小狗爪印。
  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他的白色录像带,连笑的陶京观察手记,他的影片和杂记,连笑的法律工具书。还有一张合照,他,连笑,姐姐,弟弟还有欧元。
  陶京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到连笑倚在门口,只是站着,看着他笑。
  陶京给连笑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只订制的和连笑学号戒指很像的素圈戒指,内侧刻了陶京的名字,和本科学号。陶京终于学会了开口要,他要走了连笑的那一枚,而连笑,也终于交换到了他想要的。
  晚上,他们相拥着,昏昏欲睡之际,高嘉和突然发了条消息过来,懒懒地,陶京从连笑背后搂着,俩人一起看消息,是池真老公的空间截图,他们今天领证了,小作文纪念着他们本科实习吃蛋糕的那一天。
  “祝他们幸福。”陶京困得像声音里调了浓糖浆。
  “像我们一样。”连笑偷偷啄了陶京一口。
  陶京笑了一下,他们一起跌入了梦乡。
  fin.
  -2026.04.01
  # 番外-前传-出逃小孩追捕日记
  第74章
  .00.
  张铭雁头疼地发现,张铭凡平静无波澜的青春叛逆期末班车,被迟到的陶京给搭上了。
  .01.
  辅导员那一通电话,打到张铭雁那的时候,是个工作日。北京六月的周五,燥热。
  烈日泼泼兜头下,蝉鸣嘶吼。
  天气暴躁,人也暴躁。
  电话打来的时候,张铭雁难得放空,正瘫在床上挺尸。
  那是2000年,千禧之年,张铭雁正捣腾做着医药外贸生意。公司落在深圳蛇口,出门左转是招商局,右手紧挨工业区,面前的珠江口是灰蓝色的,终日有渔船在雾里飘着。
  张父头先是北京某医院的主治医师,84年被革了公职,索性南下下海经起了商。还是沾了老本行的光,就着经济特区这列快车,盯上了医药外贸这块大蛋糕。他脑子活,门路广,又搭的是政策东风,生意做得是风生水起。但到底是人到中年念旧思乡,广州的早茶不如一碗豆汁儿熨帖心肺,就着公司散枝散回了北京,他把那重心也挪回北京去了。
  张铭雁就是在这时候顶上的。
  她来深圳那年,满十八了吗?张铭雁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也是个六月天。
  正午烈日当头晒,活似上了蒸屉。深圳的热是湿热,空气都是潮软的,一抓一把的水汽,濡透的背心里盛的是烘烤出的汗。拎着行李一只,她站在机场门口,嘘着眼遥望那远处的地平线,天太热了,暑气蒸腾从混凝土夯实的地里往上滚涌,眼前的影都是虚的。
  老天爷给足了面子,班机是准点落的,但人没给面子,接机的本田迟到了整俩钟点。
  来接人的是当时公司刚入职的小秘书。接机牌刚一举上,就被人不大客气地抬手拍下来了。面前的张铭雁脸色不大好看,跟从热水里捞出来没什么两样。
  口风一对,他这才知道自己误了班点。鞠躬哈腰,连声的道歉,脸涨得比干晒俩小时的张铭雁都红。
  按他被告知的时间点来看,他其实还早到了。
  不知是哪位的老功臣,给从天降下来的长公主来了一记下马威。
  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张铭雁难得好脾气地笑了一下。没假手于人,她拎着行李箱子上了后座,冷气一打,张铭雁还有心思和人开两句玩笑话,“多有意思。”她手团作拳,杵着下巴直笑。小秘书唔声应着,摸不准她的脾性。
  有意思?有意思什么?他刚毕业,自诩年轻。年轻好,年轻容错,事办砸了罢了,怯懦也罢了,总能拿岁数作个自我宽慰。有个理由,有条后路,有步台阶,手里攥着大把时间,心便踏实,念着还早,路还漫长,还有那么多的未来容他徐徐图之。
  他是被爸妈托不知折拐多少道的稀薄亲戚关系加塞来的。刚来一周,懵懵懂懂,每天坐在复印机边上,干干巴巴听嗡嗡转机响动,公司上下他人没认全乎,但来往影印的八卦他听足了整一圈,人人都说,公司这是要变天了。
  眼下这位变动的天就撑着下巴,坐在他的车后排,冷气制动嗡响,她在后视镜里挑起了眉,笑着说,“多有意思”。
  他年轻,她许是更年轻。与身量无关,是未削消的颊边软肉,是圆融的眼眉弧度,她高瘦,张扬,但少年体态昭彰着公示天下。
  人或许只有在成年过后,才会被用年轻来形容。未跨进成年界限之前的年岁,被统称作小。小是个带着爱怜意味的形容词,是不等位,是被轻视,是活该吃老前辈的一记临门下马威的。
  张铭雁安安稳稳直等着那辆本田一路顺畅开到了公司大门口,她还没忘出声安抚一下快哭出来的小秘书。
  “想看场好戏吗?”张铭雁歪着脑袋发问。
  戏?小秘书捏着临了现做的接机牌站得局促,他自己做的,连名字都只听了个囫囵,三个字写错了俩,什么戏?
  张铭雁是拿碎掉的前挡风玻璃做的自己的入职礼。
  没白长个大高个儿,她拎个满载的28时行李箱跟玩似的,抡圆了举过了肩,直惴惴往车前盖上砸。
  玻璃蛛网样碎了,雨刷也折了,警报乌拉乌拉尖锐嚎着,正值下班点,来往上下的,路上都是人。行李箱子被磕掉了滚轮轴,她索性提着就走。
  碎了,要碎的是旧规矩。
  折了,该折的是老套路。
  二十八岁的张铭雁,是在自己北京的房子里,被客厅的电话从梦里死皮赖脸拽出来的。
  天气或许是太过潮热了,潮热得晕了头,潮热到把身在北京的她一颗心拽回到了十年前的蛇口,
  她站在时间轴上,遥遥地,和十年前的自己打了个对望。
  挺怪的,张铭雁想,怪傻的,
  但也怪可爱的。
  张铭雁在深圳呆了十年。十年太短,弹指一挥间,她落过,也起过,吃过闷亏,受过教训,遇过太多的事情,太多能说,又太多没必要说,又不是优秀青年企业家表彰大会,不需她时时刻刻把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翻出来冷饭重炒。
  所以这场梦就变得格外有意思了,张铭雁梦到了她十年前进公司的第一天,画面清晰得好似录像带回放。
  电话铃仍响得孜孜不倦。
  她打着哈欠赤脚窝进了沙发里。
  十年,十年。
  张铭雁没留神晃了眼桌上的镜子,镜子里投射出的影子憔悴得像只怨鬼,她最近太忙,睡眠不好,眼袋凹深,快拖到下巴。十年能改变挺多东西的,就好像那头天见她只差没哭出声的小秘书现在也升到管理层了。他们公司前些年,合作重心在香港、新加坡和日本。所以1997年的那场金融危机,无疑带来一个漫长的寒冬季,泰国固有汇率制的崩盘,一把扯掉了炸药桶的引线。好容易跨过了1999年的末尾巴,这转年一回暖,就没得过空歇,她成了只真雁子,见天在千万米高空上被寒流颠簸,又在落地之后,被洛杉矶飘满街的肉饼气味哽得倒胃口。不是她倒时差,是时差成天来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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