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浧九幽忽然高高地抬起手,“啪”的一声,石室地震般摇晃了起来。
  雷霆万钧的一掌打在杨雪飞背后的墙面上,飞屑四溅!
  “小婊子,到仙庭给人干多了,倒是干开了智了。”浧九幽咬牙切齿地说道,“纵是如此又如何?难道你能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杨雪飞一顿,继而温声道:“殿下是在询问雪飞吗?”
  浧九幽双目如血。
  “殿下将雪飞带来,便是想用雪飞引出师兄——只是殿下曾经也如此做过,师兄绝不会为雪飞身陷险境。”他说到这里时,神色微微黯然,却又顷刻转为平静,“但殿下也不舍得杀了雪飞,否则将再无其他线索找到师兄——思来想去,只有一法最好:将雪飞放回荣乡城,让雪飞为身患疫疾的百姓治病驱邪,既能减少城内的动乱,也能引得师兄接近,殿下再派人尾随,岂不是可以手到擒来?”
  浧九幽听着他徐徐道来,心思已被眼前这个功力低微的小修士全然道破。
  他一时竟是骑虎难下——若真是照做,反倒像矮了对方一头;若杀了对方解气,却又会丢了这些时日唯一的线索。
  “你就是陈启风的一条狗。”九幽魔君张口就是污言秽语,试图用尖利的语气压过对方的气势,“谁知道放你活着回去,会不会反而帮了陈启风?”
  杨雪飞闻言,竟是失笑:“那就要看殿下的本事了。同样在暗中,难道殿下自认不如师兄?”
  浧九幽猛地握紧了双拳。
  “……我看殿下的眼睛上还结着霜。”杨雪飞忽然话锋一转,用同情关切的语气问道,“听说斩雪剑痕非仙人灵髓无药可解,但若能找到持剑之人,使用反仙咒,便能将伤痕反弹回持剑之人身上……九幽殿下高瞻远瞩,若付凌云先得到仙剑,杀了陈启风,让殿下失了一双如炬的鹰眼,实在是令人扼腕……”
  他说到一半,喉咙口发出“咯”的一声——只见浧九幽蓦地捏着他的喉骨,掐着他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贱人,你不要以为你说出我的计划,就会有什么可乘之机!”九幽魔君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眼,“只要你的师兄一露头!哪怕只是一口气!让我逮着了,我都会把你们两个剥得赤条条的,杀了绑在一起,再把你们挂在荣乡城的城门下面,让所有人好好地看看……好好地看看……”
  杨雪飞被迫高抬着头颅,双颊涌起粉红,眼角因为窒息堆满了泪水,两条纤细的小腿不断地颤抖,那双伶牙俐齿的嘴终于说不出话了,只是微弱地开合着。
  在他双目发白、身体逐渐变得冰冷时,九幽魔君终于一把扔开了他,看也不看地咆哮起来。
  “你只管嘴硬。下次再让我见到你时,我第一个就撕烂你的嘴!”浧九幽露出阴森森的两排牙齿,配上他那道将整张脸撕裂的伤疤,整个人如同恶鬼一般,“来人!准备八抬花轿,给他披上白纱,披上白袍子,衣服上写上几个大字,大摇大摆地抬进荣乡城去。”
  他顿了顿,拍了拍杨雪飞冰冷的脸颊:“就写——我是陈启风的婊子,让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好不好?”
  第44章 定亲
  浧九幽对杨雪飞的诸多凌辱, 皆源于日积月累的深恨与恼羞成怒。
  因此他忘了不少事儿——譬如在民不聊生的眼下,没有人会在意什么人进了城、又出了城,抬进城门的是花轿还是棺材, 敲锣打鼓的是红事还是白事, 穿着白纱的是待嫁的新娘子,还是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自然也更不会在意菩萨像的背后刻着的是仙子还是婊子。
  杨雪飞刚被松了绑,却仍能感受到如附骨之蛆一般监视着他的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勒得淤青的手腕和脚踝, 悄悄地拉下洁白的衣袖,遮住了大半边手背。
  骑着骨马走在最前头的鬼差一边敲着手里的破锣,一边喊道:“都来看陈启风的婊子——都来看陈启风的婊子——都来看陈启风的婊子——”
  杨雪飞恍若未闻。
  他靠在轿子里, 挨着窗前, 把盘束起来的头发放下,用小梳子一缕一缕梳整齐了。如墨的长发滑到他的背上, 将身后的字迹遮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到与陈启风结为道侣那日, 他也曾这样打理自己的头发。
  他听说凡间有“结发夫妻”一说, 便想着就算师兄不吃这一套, 洞房花烛之夜,他也要把自己最好的一缕头发找出来,与师兄编一个同心发结,就当是发愿从此永不分开。
  他的头发又细又密, 梳开来如云朵般一团团堆叠着,揉散在白纱的褶皱里, 让隔着马车窥探他的孩童都看得呆了。
  孩童忍不住拽着面黄肌瘦的母亲问:“娘亲, 娘亲,什么是婊子?”
  那农妇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男子甩手给了他一耳刮子, 低声斥道:“谁让你学那些妖魔鬼怪的浑话?”
  这话显然激怒了鬼卒,两个抬轿的兵卫扔了轿杆,抽出鞭子便要往那人身上抽去,杨雪飞连忙轻咳一声道:“那边——”
  鬼卒不情不愿地停下动作,恶声恶气地道:“你待如何?”
  “我瞧那边有水源。”杨雪飞轻声道,“许多人聚在那里——魔君既要我往人多之处游街,为何不往那边去?”
  两个鬼卒相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不情不愿地收了手里的鞭子,继续赶着骨马,载着杨雪飞往河边去。
  身后那挨了打的小孩却又一次哭闹起来:“我也要娶婊子!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娘亲,我也要娶陈启风的婊子!”
  “你闭嘴!”那妇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又说了几句话,声音如同喉咙口卡了一口痰般含混不清。
  杨雪飞却听得极其真切,堪称字字入——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了一旁的窗框。
  “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去招惹那些怪人……”妇人的声音里几乎带了哭腔,“陈启风已经是蒋家小姐的未婚夫婿了,你满口胡扯,难道想得罪城主蒋家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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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轿子过了桥,停在河边时,杨雪飞仍然在想刚才那个妇人说过的话。
  陈启风和蒋家的小姐定了亲?
  他几乎双目空茫地看向远方。
  师兄和蒋家的小姐定了亲。
  尽管这听起来像是街头巷陌的一个流言,然而此处是荣乡城,是蒋家的地盘,也是蒋云渡倾力守护的一方水土。
  结亲之事若有虚言,便是平白污了蒋小姐的清誉——谁人敢在蒋家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
  那农妇瞧着也是谨小慎微的性子,若非板上钉钉,她又怎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嚷出来?
  杨雪飞恍惚地想着,他甚至在心里编好了整个故事。
  或许师兄并不知情呢。或许是蒋家一厢情愿。
  或许师兄跌入悬崖后重伤未愈,是蒋家倾力相救,因此无法拒绝。
  或许蒋家扣住了师兄,先斩后奏地散布了此消息,然后再挟恩图报……
  然而无论他怎么欺骗自己,与蒋家结亲在所有人眼里也都是陈启风高攀。除了斩雪剑,蒋家没什么可图陈启风的。但如果只是为了斩雪剑,蒋家人也无需以千金爱女为代价。
  杨雪飞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就在此时,轿子一颠,让他略略回过神,一个鬼卒用力在轿子外踢了一脚,喊道:“姓杨的,河边到了!”
  杨雪飞如同从梦中惊醒,他将手伸到怀中,拿出那只装有问心泉的净瓶,手指触碰到瓶壁的那一瞬间,他纷乱的心绪奇迹一般地镇定了下来。
  他拉起雪白的衣角,缓缓迈步下轿,同时撩起罩在身上的白纱,以发簪固定在发际中——粗看下便如同戴了一顶白纱冠一般。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场众人奇异的视线里赤着脚走进了河水,接着打开净瓶,将问心泉滴入眼前的河流中。
  刹那间,原本污秽的水源一瞬间变得清澈起来,自杨雪飞所立之处起,银白色的微光徐徐扩散开,泛黄带着沉沙的河水如同流入了天河之中,清澄一片,甚至带着淡淡的香气。
  “饮用此水可暂缓疫症。”杨雪飞声音轻柔地道,“接下来几日,我将居于善堂,为各位治疗痼疾。各位若信得过我,还请务必前来。”
  他说着坐回了轿子里,没多留一句话,多停一刻钟,倒让在场的所有乡民都怀疑见到了观世音下凡。众人或是目瞪口呆,或是惊惧下拜,谁还能记得他背后写的是什么字?
  “所以呢?”鬼卒低声道,“就真让他这样装模作样地住进善堂当活菩萨?然后我们就伺候着他,看着他被养得肥肥胖胖的?”
  他们一边抬着轿子,一边又觉得自己被这个小修士当装神弄鬼的工具耍了,但他们心知盯着此处的不止一双眼睛,也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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