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付凌云猛地贴近了杨雪飞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慢吞吞地吐出了两个字:
  “婊子。”
  那双眸子里终于起了波澜,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
  然而只一瞬间,那快意便消失了。
  这个如同一朵棉花般任人揉捏、需要不断地爬上不同人的床来婉转求生的男昌,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的眼睛,用同样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敬了他一句:
  “叛臣。”
  第40章 绝路
  “你真的要这么做?”
  黝黑的九幽山密林中, 除了风声呼啸过针叶的尖锐嘶鸣,便只有两人压低了声音的密语。
  赵月仙披着一身简朴的月白色长袍,往日扰扰的绿云香鬓此时简单地束在脑后, 不着丝毫配饰。
  他的双眉间此时写满了愁色, 那双总是上翘的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他背对着身后的人,虽然人站得笔直,踟蹰的脚步却令他显得焦灼不安。
  “我已经密令调集了神威军……我们再没别的退路了。”站在他身后的正是神威将军付凌云,与赵月仙简朴的打扮相比, 神威将军可称得上是盛装上阵——白袍金甲,腰悬佩剑,背负宝弓, “再让那个婊子吹几日枕边风, 我们便成了这林中待人捕猎的燕雀了。”
  赵月仙的纤眉微微蹙起,神色间有几分不喜。
  “怎么?”付凌云挑眉问道, “是你先动的手, 此时却同情起旁人来了?”
  “凌云。”赵月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盗陛下的内丹只是为了活命, 若我们的计划成功……原不至于两军交战……实在是因为百密一疏……”
  付凌云烦躁地踩碎了脚底的落叶,眸中升起怨愤之色:“我听说是那个贱人在牢里攀上了高枝,否则他焉能逃脱那天罗地网?如今他既已向秦灵彻伸冤,我们的计划便彻底暴露了!若不反, 我们现在就和摇尾乞怜的狗一般无异,死与不死, 都在那贱人和秦灵彻的一念之间!”
  “——你又何须一口一个贱人?”赵月仙猛地回头, 冷声打断了他,“纵使他真睡了陛下、睡了谢仙君,还不是我们先行不义, 将别人送上了绝路?”
  “你!”付凌云显然没想到会受到这样一番斥责,神色数变,“事到临头,你竟然还同情起他来了?若不是他,我们岂会置身于如此窘境?!”
  “我不是同情他!”赵月仙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那双柔如云雾的眼睛忽然被涨得通红——付凌云冷不丁地想到,杨雪飞从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当年是你为了养寇自重,将我送上了浧九幽的床,你在背后是不是也一口一个婊子贱人地骂我?”
  付凌云瞬间哑口失言。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般目眦欲裂,张口想辩解争论,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挤出来。
  赵月仙冷笑了一声,道:“若真要追根溯源去找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你把我献给浧九幽,让那种邪秽污了我的身子,我为何会在得到点化后终年孽煞缠身?我何至于要为求一条生路,冒着千刀万剐的凶险,去盗帝君陛下的内丹?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他作对是什么下场,我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和尖锐的风啸声融在一起,令原本威仪堂堂的神威将军面红耳赤。
  “我……我……”付凌云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如吃了枚苦果般神色扭曲。
  赵月仙在他眼前落下泪来,同样一双眼睛,如果说杨雪飞的眼泪像秋雨凄缠令他躁郁难安,赵月仙的眼泪便如冰凌般锋锐地刺在他心上,让他痛苦不已。
  “……是我鬼迷心窍。”他终是颤声承认道,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和懊悔,“当时秦灵彻执意要扶持那个姓谢的,竟把我当成了一个整日给他吹箫取悦的玩物……我堂堂神威军统帅沦落得与一个乐工无异……我那时就知道三界若再如此安定,他便再也用不上我了!他需要的是替他在朝中排除异己的酷吏,是姓谢的那种不顾万人唾骂、一心一意给他当走狗的死士!”
  “那又如何?”赵月仙叫道,“你不是答应我辞官不做,与我去浪迹天涯的吗?他用不上你不是正好?”
  付凌云神色僵硬,紧绷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他早已入局多年,焉能真的为了小情小爱抽身权位,只是这样的话他不便对赵月仙说。他只道:“事已至此,多说何益……你,我,还有姓谢的,浧九幽,哪怕是秦灵彻——你哪里找得出一个清白无辜之人?不如直接告诉我,如果不反,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赵月仙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头,凄冷的风拂过他的颊畔,又让他想起当年在洞庭湖边,在帝君陛下历劫飞升的一声叹息中,和煦的春风吹拂过他的身体,他化作花瓣飘摇至九天之上,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水镜仙子。
  现在想来,如今的绝路似乎在那一日便已注定了。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付凌云读懂了他的动作,张开手臂,将他抱入怀中。
  “月仙,月仙……”神威将军轻轻声喃喃着爱人的名字,在天庭时他从不敢这样近距离地触碰这个似乎被冠了帝君之名的亲密恋人,直到此时此地,他才感到自己如此自由,“我们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赵月仙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厉光。
  “这几日我一直伺候在他身旁,想试探他是不是在装病,昨日他召我前去,为杨雪飞解毒,我总算感觉到——”
  “什么?”赵月仙略带焦急地问。
  “他虽然气息平稳、功力精纯,但收放间终不如以往那般融汇自然。”付凌云将声音压得极低,“他已极力掩饰,若不是我在他身旁相随多年,决计无法察觉。想来他出手也是为了向我示威,不料却露出了马脚——”
  赵月仙双目间仍满是忧虑:“……你确定?”
  付凌云点了点头:“一个人要伪装自己功力低微很简单,但是内劲的收放吐纳却绝非一朝一夕可改。我听闻陛下每次历劫归来后,修为都会大不如前,这样想来,这恐怕并非虚言,否则你也不会那样轻易地盗出他的内丹……”
  赵月仙咬紧了嘴唇,低低地嗯了一声,缓缓地回抱住了付凌云的腰身。
  他闭上眼睛,在这宽广结实的胸膛上又偎依了片刻,最终声音也变得冷峻了起来,最后一丝犹疑也消失了。
  “那就干吧。”他没有睁开眼,声音从急到缓,如叹息般长长地吐出,“既然没有退路了……那就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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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龙川边,杨雪飞忽然感到了一阵心悸,捏着白子的手迟迟未落下,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的帝君,总觉这变化自对方身上而来。
  秦灵彻却神色无异,只是含笑看着他,一手仍悠闲地摇着长扇,身体闲散地半靠着:“难着了?”
  杨雪飞点了点头。
  “别看里面,大龙已经被压住了,再往里面补眼只会越走越重。”帝君陛下扇柄微抬,遥遥地指了一处交叉点,“断。”
  杨雪飞一怔,接着恍然:这一手不是为了求活,而是以求死之法,化解对面厚重的包围之势,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一整块棋子都要去掉才行。”秦灵彻笑着看他落子,接着便吃去被围的那十几个白子,一颗一颗地拈起,又一颗一颗地扔回棋篓之中。
  下棋讲究落子无声,他却有意无意地让这一颗颗棋子啪嗒啪嗒地掉进玉盒里。
  因着这一招妙手,白子满盘皆活,大有廓清寰宇、重开天地之势,杨雪飞忍不住喜笑颜开:“多谢陛下指点,雪飞受益良多。”
  秦灵彻却摇了摇头:“你的麻烦现在才开始呢。”
  杨雪飞乍一听还以为在讲棋局,唇畔还含着浅笑,几息后他才反应过来——陛下在说的是另一件事。
  “付凌云反了。”秦灵彻漫不经心地说出了这惊天霹雳般的五个字,“平叛之事我自会派人去做——你这几日律令也读熟了,便以我之名,去将涉案的一干人等,一一判罚了吧。”
  第41章 杨花
  杨雪飞闻言只觉自己听错了。
  他知道自己欠陛下一桩功绩, 却从未想过对方会将这等关乎三界安危的大事交托于自己——他连村里分盐卖米之事都未曾断过,如何能在那位同副君的神威将军的生死状上签下御印?
  “陛、陛下。”他一时瞧起来从未有过的笨拙,“我……这恐怕……这样的重任……”
  “——你再看看这盘棋。”秦灵彻只点了点桌上的残局, 道, “若能下完,你我胜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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