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只要藏到付凌云离去……
  他湿淋淋的背脊紧紧地贴着墙根,心脏几乎跳到嗓子口。
  只要熬到付凌云离去而不被发现,他就可以下飞龙川了!
  第33章 帝君
  杨雪飞不知自己在墙角蜷缩了多久。
  连日一惊一乍下, 他早已精疲力竭,一路跑来时提着一口气倒也罢了,此时骤然歇下, 几乎一溃千里, 蝰毒趁虚而入,竟又提前蠢蠢欲动起来。
  杨雪飞冷得牙直磕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哆嗦地看了眼屏风后那张小架子床, 上面铺着锦褥,压在褥子上的是一床淡紫色的绣衾,再上头摆着一对绣鸳鸯的软枕……
  他咬牙忍着诱惑, 擅闯进他人居室已是极其无礼, 这一身脏污的,又怎么好去沾染了他人的床榻?
  无奈杨雪飞实在冷得厉害, 他又看了圈屋内, 目光落在了外间罩布拖地的帷案上, 那帷布厚实细密地垂坠而下, 流苏曳地,不露缝隙。
  杨雪飞心中一动,最终朝屋内无人处行了一礼,便矮身钻到了那帷帐下面。
  帷案下堆叠着几只桃花木木箱, 包角皆以金饰,亦是华贵非常, 所幸杨雪飞身量瘦小, 几个木箱交错间留下的空隙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叫他刚好能蜷缩进去。
  如此又是木箱、又是帷帐的,他身上总算暖和起来, 杨雪飞软软地靠在箱子中间,嗅着鼻端淡淡的莲子清香,又偎依了许久,竟是隐隐犯起了瞌睡,上下眼皮子不住打起架来。
  大约到了午时时分,廊下传来仙童仙仆的招呼声,说屋主人要留神威将军用午膳,叫人去凡间接两个厨子上来,做些仙家吃不到的“稀罕口味”。
  杨雪飞猝然醒转,心道若那二人要用膳,定要到内膳房去,必不会再逗留河边。
  这般想着,他小心翼翼地从帷案底下钻了出来,仔细地擦掉地上不慎间沾染的血迹,便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去。
  然而,他刚走不过数步,就听到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正沿着走廊徐徐接近。
  杨雪飞忙再次钻回桌下,闭紧了眼睛,双手合十,祈求那脚步速速经过。
  脚步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哒哒声在门前停下时他的心跳几乎也要跟着停下了,所幸那两人只停了一息,便又往前走去。
  杨雪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几乎虚脱地靠在箱子上。
  正准备再钻出帷案时,忽听“咯吱”一声,这间厢房的门竟直直被推开了。
  杨雪飞差点惊叫出声。
  他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差点掉下泪来。
  “陛下?”付凌云的声音声音从高处传来。
  杨雪飞僵了僵,反应过来时不免大惊失色。
  他这才知道自己贸然闯入的是什么地方!
  “——陛下何故折返?”付凌云又问,声音谦恭温驯得不似杨雪飞从前认识的那个神威将军,“此处是陛下内宅,下官不得轻易逗留。”
  杨雪飞只盼那人快快点头,然后关门离去,然而不知为何,今日总是事与愿违。
  那人略做思索,便开口笑道:“凌云又不是外人,何必与我客套。我内宅经年无人,今能迎客,倒是它的荣幸。请——”
  帝君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别提杨雪飞惊讶,即便是付凌云都无法开口拒绝。
  神威将军当即躬身道谢,迈入屋内。
  仙童立刻进来点了香,斟了茶,帷帐微动,杨雪飞察觉到一人轻飘飘地坐在桌前,另一人仍然侍立在旁。
  秦灵彻轻笑一声:“可是有外人在,令凌云拘谨了,我让他们都退下可好?”
  付凌云忙道不敢,也跟着在帷案对面坐了,他身形高大,却坐得极小心,连帐子都没有碰动。
  杨雪飞摒紧了呼吸,几乎陷入了绝望。
  ——以这二人的本事,他如何能瞒得过去?即便是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露馅了。
  紫薇帝君却好整以暇,甚至纡尊降贵地亲自斟起了茶。
  温热的茶水带着烟雾缭绕的热香浇在一旁雁形的滴水小玩上,滴滴答答、从从容容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听在焦急之人耳中,却是十足的心烦意乱。
  心烦意乱地岂止杨雪飞一人。
  秦灵彻又斟了一杯茶倒下,滴水声加快了,斟到第三杯方递给付凌云,付凌云连忙站起身,双手接了:“凌云此行本就过大于功,心怀愧疚,陛下如此相待,凌云实不敢当!”
  “爱卿说笑了。”秦灵彻含笑摇头,声音柔和,“贼首已被擒获,不日便要处决,爱卿何过之有——那日听闻斩雪剑失,我一时心急,才在御令中说了重话。若爱卿念念不忘,倒像是还在埋怨于我了?”
  “凌云怎敢。”付凌云屁股还没坐回椅子上,又被这句话说得直挺挺地站起来,言语间连称呼都不知不觉地换了个,“都是罪臣分内之事,陛下当日申斥得是,罪臣每日反思,不敢遗忘。”
  秦灵彻只笑不答,伸手扣了扣桌面,示意他坐回去。
  那杯茶又一次递到付凌云手边,一来一回已经凉了大半,付凌云也顾不上品味,举起茶杯便如喝酒般一饮而尽。
  “牛嚼牡丹。”秦灵彻拿手指点了点他,“你喜好往来凡间,我特地请人寻来了九幽山云雾山庄的茶叶,你就这么暴殄天物。”
  付凌云惭愧道:“臣驽钝。”
  帝君陛下没有再说话,只有桌上的茶玩仍在淅淅沥沥地滴水。
  桌下的杨雪飞因为不敢呼吸而涨得双颊粉红,桌上的付凌云亦是大气不敢出一口。
  时间因为静默显得尤其漫长,没有人帮他转移注意力,杨雪飞只觉自己绷紧蜷缩的手脚越来越酸胀难忍。
  只听得秦灵彻慢条斯理地喝完了一杯茶,茶杯“咯嘚”一声放回桌上,就在此时,一个仙童匆忙赶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秦灵彻动作一顿,看向付凌云,神色讶然:“凌云,沈副将有急事要见你。”
  付凌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沈秘这个时候要见他,一刻也等不得,那必然是那件事出了问题。
  他顿时心急如焚,脸上却不敢露出异常,只道:“陛下,沈秘不懂事,扰了您清净,我这就出去——”
  “确实不懂事。”秦灵彻挑眉打断了他,眼睛却是看向面前的小仆,“——你这般唐突,岂不是扰了我和将军品茶的雅兴。沈秘有什么事,不妨让他直接进来说话,我这儿难道还见不得客?”
  付凌云:“……”
  杨雪飞隔着帘布间的缝隙看到他垂落的拳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一身红袍的沈秘风尘仆仆地赶来,在门外解了佩剑跪下,利落短促地行了礼。
  秦灵彻摆了摆手,没有应答,只淡淡地对付凌云说了句:“问话。”
  付凌云转过身,声音沙哑僵硬到了极点:“沈秘,什么急事让你冒失前来?”
  沈秘不知是紧张过了头,还是急于推脱责任,顾不上神威将军言语间的暗示,就脱口而出:“陛下,将军!北槛看管不严,让赵月仙走脱了!”
  付凌云猛地拍案而起:“什么?”
  桌上的茶玩因为他突然起来的动作滚落在地,“喀嚓”一声碎成了两片,正好重重地砸在了杨雪飞腿旁。
  杨雪飞受了惊,猛地一收腿,衣袂摩擦间发出一阵唆唆声,紧跟着整间厢房都安静下来。
  付凌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刚想说什么,秦灵彻已率先开口,一边擦拭着手上的茶水,一边温声道:“何必动怒——沈卿,接着说。”
  沈秘的脸色也已变得如付凌云一般精彩。
  ——瑟瑟蜷缩着的杨雪飞自然不知道,刚才那阵挣动间,他有半片衣袖已悄然露在了帷帐之外。
  “陛、陛下……”沈秘重重地一个头磕在青石板上,什么也顾不上了,只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付凌云也僵直地矗立在一旁,神色比不断磕头的沈秘还要难看。
  秦灵彻这才停下擦手的动作,好笑地看着他:“我何时说过要怪罪你,你怕什么,接着说便是——那水镜仙走脱了,去了何处?可曾搜寻?”
  沈秘绝望地看着桌子下那片“水镜仙”的衣摆,早已想好的说辞此时卡在喉咙口,再难讲出半个字来。
  秦灵彻不解,蹙眉问道:“难道沈卿未曾命人搜检,便来了此处?”
  “臣——臣——”沈秘结巴了好一阵,方找好了措辞,艰难开口道,“臣追着那叛徒行至附近,便,便跟丢了踪迹——”
  “——臣想着将军在此处,便一面派人搜寻,一面前来,将——将此事,禀,禀报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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