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师哥!”杨雪飞想大喊,他看到了师哥脚下那片摇摇欲坠的巨大冰壁正在快速崩裂——浧九幽的原身过于庞大,这片崖壁已无法支撑,“他活不了多时了,我们先离开这儿!师哥——”
  陈启风完全没有搭理他。
  杨雪飞几乎不知所措,他想跑过去问一句为什么,然后拉着师哥离开那堵危墙,但他很快就发现师哥和浧九幽的身影都在越变越小。
  他忽然反应过来,不是陈启风不理他……
  是他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呼啸的冷风中,斩雪剑还插在崖壁之上,但他的身体已如一片碎裂的布匹般,正在轻飘飘地从悬崖上落下。
  冰雪早已爬上了他半个身子,耳鼻口流出的鲜血也已经结了冰,十指四肢更是不知还是否齐全,他还没有落到地上,却似乎已被埋入了坟墓,没有人记得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坠落。
  刚才一时之间的清醒,原来只是瞬间的回光返照。
  杨雪飞恍恍惚惚地想着,又开始胡思乱想——
  真耶?幻耶?
  若是幻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刺伤浧九幽开始?从陈启风握着他的手开始?从师兄让他拔剑开始?从他们在萤火中抱成一团开始?
  从那场喜气洋洋的婚礼开始?
  意识的最后,他终于坠入了平静的黑暗中,尖锐的耳鸣和呼啸的风声都不见了。
  他没有重重地落在地上,而是运气极佳地被崖边的一丛丛枯枝败叶一次次接住,好像有一团云罩住了他一般,他的身体也不再继续变冷。
  九仞壁下,莹莹的鬼火不知为何尽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飘浮在空中的金色丝线,这些丝线时而如咒文般扭动在一起,时而如云霞般轻盈易散。
  没有人识得那些东西,过往的顽童车夫都以为那是一种新生的精怪,远远地躲开。
  风尘仆仆赶来的神威将军双眉紧皱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犹豫了一下,最终不得不对着这满天的咒文跪倒在地。
  “臣付凌云,”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拜请紫微宫御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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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得生
  杨雪飞很少睡这么久而无梦。
  不像陈启风的梦总是或华丽或诡异,或剑登仙殿,或陨命深渊,杨雪飞梦多而无趣,他只是不停地在沉睡中重复经历过去的记忆。
  但这次,他一个梦也没有做,好像在他短暂的前半生中,已经把临终前的走马灯过了太多遍,真到了濒死之际,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鼻端传来核桃粥淡淡的甜香味,杨雪飞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阴曹地府。
  难道孟婆汤也是核桃的味道吗?
  他这样想着,紧接着感到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有点像发烧的症状,不免小声埋怨起来:“……怎么到了黄泉路上,仍然还要发烧呢?”
  “醒了?”
  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熟悉得令人惊讶。
  将军怎么追过来了?
  杨雪飞微微蹙起眉。
  是了,我偷偷背他离去,违背了誓约,他这样横行霸道的人,定然气得紧了。
  这样想着,他不免忐忑起来,细眉微簇,额间冷汗涔涔。
  “怎么?”付凌云见他又没了动静,干脆走了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魇着了?”
  杨雪飞糊里糊涂地问:“你是来索我的命吗?”
  付凌云表情奇异地看着他,接着好整以暇地抱起了手臂。
  “我已经死了。”杨雪飞的声音听起来傻得要命,“……已经死过一次,还能再被索一次命吗?”
  “……”付凌云忍着才没笑出声。
  “不能。”他故作冷酷地说道,“——但你欠我的一条命,该如何偿还?”
  “我……我……”杨雪飞自知心虚,结结巴巴地给不出一句可靠的答案,两弯细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身上麻木不仁的创口似乎更痛了,“我还不了了,我还不了了……阎王,判官,你罚我吧。”
  “你还不了?”付凌云的声音越发严厉,嘴角的表情却趋于戏谑,“那怎么办?你说!”
  杨雪飞急得不知所措,但迷迷糊糊中,他隐约反应过来,“阎王”的声音有点像是在跟他玩笑。
  “还不了,那只能不死了。”阎王冷笑了一声道,“罚你生死簿上再添百年——起来受罪吧。”
  杨雪飞蓦地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天光洒满他的视野,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晴日。
  他躺着的地方不似九仞壁之巅冰雪皑皑,而是风拂杨柳,群花斗艳——若阴曹地府真生得这般模样,倒叫人后悔活那么长了。
  然而,床边的一簇阴霾遮住了透进屋内的阳光,杨雪飞看到了付凌云熟悉英俊的面庞,下意识攥紧了手指。
  “将军……”他自知应该开口讨饶,吐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九仞壁……九仞壁那边怎么样了?”
  付凌云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杨雪飞心下焦急,艰难挪动身子,想要滚下床去,然而他双足蛇咬处痛得厉害,双臂又受斩雪剑气所伤,一时间整个人如个不倒翁娃娃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将军,”他只能软声哀求道,“我师哥怎么样了?”
  “若我说他死了,你待如何?”付凌云语气讥诮地说。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看到杨雪飞怎样的反应,是寻死觅活,还是泪如雨下,是心如死灰,还是如释重负。
  杨雪飞却只是执拗地盯着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好似被审问的人、虚弱得无法动弹只能求助的人是他一样:“——将军,我师哥怎么样了?”
  付凌云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他差点甩手就走。
  “他还活着,对吗?”杨雪飞仍然没有放弃,只是偏执地看着他。
  “你觉得呢?”付凌云不耐烦地别开头,应道,“——你坠崖后九仞壁上起了一场风暴,上头的人全部下落不明,不知死活——我在找到你时细细搜检了一遍附近,确实只见到你一个活人。”
  杨雪飞一怔。
  他追着付凌云的目光,直愣愣地与他对视,在确定这并非谎话之后,那双眼睛有一瞬间陷入了白茫茫的空寂之中。
  付凌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这样茫然迷离的目光吸引,他右手搭着杨雪飞的下巴,托起他的脸,轻轻抚摸着。
  “你在想什么?”他问杨雪飞。
  他该想什么?
  杨雪飞也这样问自己。
  他隐约意识到,再没有人会叩响这扇窗,指示他去往何处了。
  若师兄死了,他该像一个合格的道侣那样,去收敛他的遗骨吗?若浧九幽还活着,他是不是又该想办法趁热打铁地致他于死命、为忘生门复仇?
  可那些都有什么意义?
  他应该仔细想想,如果陈启风未死,侥幸脱身,会藏去什么地方?是否会留下线索?可九仞壁方圆百里都是荒野,以师兄的伤势绝对难以远离,更不可能在神威将军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杨雪飞一时心乱如麻,直到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狠狠地发起力来。
  “不准再想那些事。”付凌云命令道,他再次提醒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修士,“你没那个命去想那些事。”
  他说着伸手按住了杨雪飞的胸口,炽热的手掌仿佛隔着皮肉包住了心脏,让杨雪飞呼吸不顺起来。
  付凌云就这样一寸寸摸着他的身体,摸到上臂时,杨雪飞感到了一阵麻木;再往下挪,靠近手肘的地方,连被触摸的感觉都变得极细微;到达双手双腕时,他甚至察觉不到付凌云的存在。
  “什么感觉?”付凌云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掌。
  杨雪飞没有任何反应。
  神威将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手去摸他的脚,这会儿小修士倒是又痛又痒地收了一下腿。
  “倒也可笑。”付凌云冷笑道,“毒发的时间原本已经到了,你可知为何你还没事?”
  杨雪飞愣愣地摇了摇头。
  “斩雪剑气至寒至猛,反倒是阴错阳差压制了你身上的毒素。”付凌云收回手,“——这下暂时不需要我给你解毒了,你尽可以背信弃义地去找你那师兄。”
  他这话像是一鞭子抽醒了杨雪飞。
  杨雪飞忙道:“将军,雪飞并非忘了将军之恩,实在师门有难迫在眉睫,才会、才会不告而别。如今也算是大仇得报,若将军准我去收敛了师哥的遗骨,此后我定听凭将军处置——”
  “哼。”付凌云嗤笑了一声,他也算是摸透了小修士的话术,一句话也没放在心上,“——得了,别套话了。”
  “陈启风还活着。”他盯着杨雪飞变幻莫测的目光,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一锤定音,“你就安安分分地留在这里养伤,我一步也不会放你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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