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杨雪飞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想的是,我对不起师弟。”浧九幽笑了起来,“但是这压根没什么好犹豫的。”
  就在他说这话时,阴风打灭了烛火,屋内越发冷寂入股。
  杨雪飞终于开口了。
  “真的吗?”他说,依旧是很轻的一声,融在了呼吸里,好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的。
  “真的啊。”九幽魔君凑过去,与他鬓角相贴,“我们魔族每天杀人挖眼吃心,要知道人死前在想什么,一看眼睛就知道了。”
  “……”
  “难过得话都不会说了?”浧九幽轻轻抚摸着他被布条勒红的脸颊,语气转为对枕边人的怜惜,“冲你这对眼睛,本座饶了你——你告诉我陈启风在哪里,我把那个负心人抓到你面前,一片一片地剐给你看,好么?”
  杨雪飞注意到贴着脸颊的掌心随着这段话变热了,浧九幽似乎被脑中的想象再次勾起了兴趣。
  那双宽大的手掌像蛇一样,滑进杨雪飞的衣襟里。
  “你不如他。”杨雪飞忽然说。
  浧九幽一愣,继而嗤笑了一声。
  “陈启风睡男人睡得比我多,我自然不如他会玩你。”手掌继续摩挲着,他用手指绕着杨雪飞鬓边的一缕碎发,“……我多睡睡你,过两天就超过他了。”
  被这样侮辱,杨雪飞却全然没有生气,只是被动地被他揉弄得偏过了头,一字一句地纠正了他:
  “剑法,你剑法不如他。”
  浧九幽的动作猛地止住了。
  贴在杨雪飞胸口的那只手掌立刻冷了下去。
  七年前试剑大会输给无常剑至今是九幽魔君心中拔不出的一根毒刺,九幽魔君的成名绝技败给一个晚生,纵使有轻敌之故,也让他每日恨得抓心挠肝。
  他可以对外宣称夜袭忘生门是为了抢钱财、灵草、地盘,或者漂亮的眼睛,但无法否认的是——
  无法否认的——
  “你懂什么。”他冷笑一声,声音一下狠厉起来,“如今是谁在满地逃窜,谁在当阶下囚?”
  他颈上经络浮起时,已是愤怒之至,若是知情识趣之人,此刻无论如何都要偃旗息鼓了。
  杨雪飞却不怕他。
  杨雪飞好像木石做就的人偶般,对此毫无感知,轻柔的声音既非挑衅,也不狼狈,只是颤声平叙道:“若你不以众弟子为挟,与他公平对决……唔!”
  啪。
  一记耳光将他的头抽到一边,雷霆似的一声,浧九幽掌心已沾了血。
  “接着说。”他眼睛里没有一丝亮意。
  “……三百合之内……尚能势均力敌,三百合后……”
  啪、啪。
  左右开弓,又是两记极很辣的耳光,浧九幽冷眼看着眼前蒲草微垂似的身影,嘴角凌乱的血迹,心想下一巴掌就能让他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
  杨雪飞咳出一口血:“……三百合后……无常剑以耐力见长,师兄可……可小胜……”
  啪!
  极重的一下。
  杨雪飞整个人撞在了床板上,两颊红肿,眼前白茫茫一片,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但嘴唇还在微动:
  “……五百合后,你……绝无……胜机。”
  浧九幽猛地拽着他的衣领把拎起来,从床上砸了下去。
  像是石子被砸入深海般,除了落地那一下外没发出一点声音,屋内仅剩下魔君陛下粗重的喘息。
  浧九幽马上就后悔了,然而为时已晚。
  他早在脑中盘算推演过数万次对阵无常剑的战局,在他暴怒失控的那一刻,已无意识间证明了一点。
  杨雪飞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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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其余弟子相比,杨雪飞倒是没受什么重伤。
  自从他激怒了浧九幽后,封口的布条就再没从脸上解下去过——有幸到九幽府玩赏过他的鬼将都说,他把嘴堵上后倒是更像赵月仙了。
  因此,浧九幽命人解开他的时候,他感到有些意外。
  “把他架起来。”浧九幽道。
  两个鬼卒闻言拖着他两条柳条般细瘦的胳膊,把他捆在一座尚且带着血腥气的刑架上,其中一人扯开了他的前襟,露出整片苍白的胸膛来。
  “本座今日兴致高,想请诸位作画共赏。”鬼君的声音再度从高处响起,冲着鹌鹑般挤在一处的忘生门弟子,“‘纸’已备好,还不快笔墨伺候?”
  众弟子自然知道这不可能是真的作画,不免露出了惊惶警觉的神色。
  几个妖修打开竹篓,伴随着奇异的香味逸散开来,一条条尖吻宽头的毒蛇从篓中徐徐滑出,嘶嘶的吐信声交错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杨雪飞。”浧九幽含笑看着众人青白交错的面皮,问道,“你真的不打算说出陈启风的下落?”
  杨雪飞缄默地摇了摇头。
  “你可能还要再想想。”浧九幽也不意外,只笑道,“轮到你们了——今个儿这里每条蛇都要咬一口人,至于咬谁……你们选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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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蛇吻
  对大多数忘生门弟子来说,这不是个困难的问题。
  就像陈启风能够在师傅和道侣中间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一样,杨雪飞从来都只是一个备选项。
  ……
  杨雪飞是狄青云的第八个弟子。
  狄青云原本只准备收七个,他是多出来的。
  修仙之人多信算学,大弟子陈启风初露头角之时,狄青云自然也请仙师卜算过一卦。
  仙师掐指一笑道,陈启风确实有扭转门楣之能,只是每逢七字便有劫难,行事作为需避开这个七字才可。
  狄青云便破例收了第八个弟子,南地山中捡回来的弃儿,因寻着之时乃杨絮纷飞之季,便取名为杨雪飞。
  这着实不是个好名字。
  杨絮浮萍,皆是轻浮飘零、命不由己之物。如父母爱子女,必不以此为名。
  杨雪飞不过是狄青云随意撒在街边的一颗种子,随意地长出了枝芽,时常有人忘记他的存在。
  他刚入门中便缄默不言,多日未能开口,直到渴极了才知道要讨一口水喝,然而因南地口音过重,话一出口,众人便捧腹而笑,连陈启风也忍俊不禁。
  他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这儿,盯着自己搅在一起的细瘦手指,等众师兄半笑半责地纠正了半天口音,才勉勉强强换到一口水。
  彼时七八岁的杨雪飞并不知道这群嘻嘻哈哈的男孩儿到底在笑什么,只是本能让他变得更为缄默内敛。
  有课业时,他只与狄青云一人说话,歇息时,他也便只在一处读书。狄青云不大爱管这个凑数的弟子,他本事自然也就学得不大好,然而平时能用的功也都用上了,再如何,书也算读得熟练。
  贪求陈启风倒也不是图无常剑的身份和本事——在杨雪飞如幽魂般度过的十余年中,陈启风豁达爽朗的笑声是他能接触到的最热烈的东西。
  杨雪飞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毒蛇咬伤他的脚踝时,尖锐的獠牙刺进血管中,痛感如尖细的针被逼入经脉一般,飞速地钻上颅顶,痛得他头皮发麻,紧跟着是一阵能让他丧失五感的冷意。
  他想起了夏天的泉水,冰淋淋地冲在脚上,他手里提着用竹篾编的鞋,踩在栖凤山狭窄的山道上。
  奔跑,奔跑。
  身后传来笑声,紧接着,他整个人被扑倒在冰冷的水里,但他并不害怕,一双火热的手臂很快从背后环住了他。
  他咯咯笑着转过头,闭上眼睛,以为会得到一个吻,结果碰到他嘴唇的是鲶鱼滑溜溜的鱼须。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被水沾湿的长睫毛交错着。陈启风骑在他的身上,手里抱着一条大鱼,指着他大笑。
  “小傻瓜。”陈启风说着把鱼扔到一边,然后紧紧地抱着他的肩膀,吮吻起他的嘴唇。
  “师哥……”他模模糊糊地喊着,“师哥……我今天功课还没做完呢。”
  陈启风笑道:“晚上等大伙儿都歇下来,师兄偷偷教你。”
  他听着也笑了起来,又钻进陈启风的怀抱中,与他耳鬓厮磨。
  两个人身上都湿漉漉的一片,陈启风把他抱起来,剑修身量高挑挺拔,抱着未及束发的杨雪飞如同抱着一片云一般轻松。杨雪飞的膝弯架在他有力的胳膊上,细瘦的小腿从下踞里伸出来,随着两人亲昵的动作轻轻地晃着,上边还留有几条奔跑间硬草枯枝画出的淡痕。
  杨雪飞的身上本就容易留痕迹,加上皮肤苍白,这些玩闹间留下的细痕至今隐隐可见,只是如今却被遮掩于蛇吻之下。
  毒性渐渐发作,他的眼皮有些无力地下垂——此时不用堵他的嘴,他都很难再发出叫喊了。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三师兄林玉苍颤抖着双膝被推到人前。
  和排在前面那些与他素昧平生的外门弟子不同,三师兄和陈启风交好,自然也多见过他几面,与他称兄道弟地客套过几句,此时正不知是因为愧疚还是担忧,哆嗦着食指,迟迟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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