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两张圈椅原本并列在御案上,姬钰扑过去,底下的圈椅也随之倾斜,姬珩无奈地低笑了一下,一手扶住圈椅,一手揽住姬钰的腰身。
姬钰带着一股孩子气,闭着眼,毫无章法,胡乱地亲着姬珩。
他看不见,亲到了姬珩的颈项也不知道,后者箍着他的腰,回应着他,气息很稳,全然不似他这般凌乱,甚至还有余暇在他耳畔低声道:“钰儿,你生辰快到了,想怎么过?”
往年,姬钰的生辰都是在乾清宫举办宴席,宴请各方来使以及内外朝臣,外加民间休沐三日,举国同庆。
每到这个时候,姬钰收礼都收得手软,送礼单子叠加起来,可以绕乾清宫所有的楹柱三圈,以至于他连送礼单子都懒得看。
在物质方面,他得到得太多,导致没什么想要的。
姬钰朝后退了退,脸上还有一点缺氧导致的迷糊,他下意识地思索姬珩的话:“唔……”他想了想,随口道:“我要和父皇一起过。”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哪年生辰姬钰不是同姬珩一起过的?
从他少时再到现在,哪一日姬珩没有陪在他身边?
姬珩低头,伸手替姬钰仔细地拢了拢微微散开的衣襟,“还有吗?”
还不等姬钰想出该如何过生辰,姬珩大度地开口:“要不把你的友人,”他顿了一顿,继续道:“还有那些进士也请来赴宴?”
姬钰的生辰宴规模同姬珩的差不多,能够赴宴的只有站在昱朝权力顶峰那么一小撮人,姬钰那些个好友,虽然不乏出身显赫之人,但是按照权力地位来排号,说什么也轮不上他们。
往年之所以让他们赴宴,全是看在姬钰的面子上。
至于那些新登科的进士……
他们能不能来,也全看姬钰的心思。
姬钰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个,随口道:“那就把他们请来,反正乾清宫也坐得下。”
他随口一说,也没多想,隔了两息,才听见父皇的声音:“嗯。”
很轻,没什么情绪。
若是放在往常,说不定姬钰都不会察觉,但是现在,他尤为在意父皇的情绪,他凑上前,“父皇,您要是不喜欢,那我就不让他们来了。”
天大地大,父皇的心情最大,旁人又算得了什么。
姬珩轻轻地摇了摇头,“寡人还是请他们来吧。”
这些都是小事,他要的只是姬钰的态度,而不是真的要切割姬钰与旁人的关系,要姬钰只能看见他一个人。
若是那样做……
只怕钰儿早晚会受不了。
“其实请不请他们,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我很坏,我只关心父皇高不高兴。”姬钰道。
他就是一个坏人,兼顾不了所有人的感受,只在意自己和父皇的感受。
他话刚说完,骤然察觉到额头有一道温凉的触感——姬珩亲了亲他的额头。
“钰儿不坏,钰儿好。”姬珩低声道。
他不会说情话,只能这般轻声地反驳姬钰。
下一刻。
姬钰的眼眸微微睁大,似乎没想到父皇竟然会这样说,他的面颊肉眼可见地红了。
……
许是因为白日和父皇把话说开了,夜里姬钰怎么也睡不着,只想缠着父皇说话。
“父皇,你睡了吗?”
他躺在父皇怀里,有些想去看父皇的脸,扭了几下,又不敢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听见父皇的声音:“钰儿,睡不着?”
姬钰刚要回答,殿外忽而传来啪嗒啪嗒的细响,像是融合的冰棱掉在地上,冬天快要过去了。
他听着冰棱掉落的声音,对父皇道:“父皇,春天是不是快要来了?”
姬珩道:“是。”许是觉得这个回答太过短促,他又道:“很快就到孟春了,京城会下雨。”
许是因为一颗心泡在蜜罐子里,姬钰很爱和父皇说些有的没的,他叽叽喳喳道:“父皇,我是在春天出生的呀。”
姬钰是在春天出生的孩子。
不知怎么,姬珩久违地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姬钰的画面,一个小不点躺在襁褓里,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一转眼,十八年过去了。
他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受,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寡人见到你的时候,是秋天。”
过去太久,姬钰压根不记得了,他缠着父皇问:“父皇,那时候我长什么样,你看见我第一眼在想什么?”
帝王沉默了一瞬,那时候他才十五岁,骤然看见这么一个小不点,心里只有反感和警惕。
这话可不能让姬钰知道,不然他能闹腾一夜。
他轻轻揉了揉姬钰的脑袋,道:“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姬钰“哦”了一声,没再刨根问底,刚闭上嘴,又道:“父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每到睡觉的时候,姬珩都应该给他一个晚安吻才对。
头顶没有立即传来动静,过了顷刻,终于有一个柔和而克制的吻落在他脸上。
随后响起父皇温和低沉的声音:“睡吧,钰儿。”
姬钰仰头,也亲了他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抱着姬珩的手臂,乖乖在姬珩怀里睡去。
姬珩低下头,黑暗中,他依稀能看见怀中少年的面庞,色若春晓,白里透粉,长睫垂着,两瓣唇合着,睡得很安静。
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他轻轻拨开姬钰脸上的发丝,凝望了片刻,迟迟没有闭眼。
姬钰的身世他早已查到了,姬钰身上流着太后母族的血脉,他真正的父亲是太后族中的嫡系。
但是没关系,他们不会来和他抢姬钰。
死人,是没法和活人争的。
而姬钰,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种龌蹉阴暗的事情,他只需要一心一意地爱他,这就足够了。
姬珩再度俯下身,亲了亲怀中的少年,随后缓缓抱紧他,像是抱紧了一件易碎的珍宝。
第64章
春天到了, 在一个寻常的晚上,姬钰睡在姬珩怀里,睡得迷迷糊糊, 忽然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伴随着隐隐的雷声,大雨哗啦浇注天地。
这是春天下的第一场雨。
帷帐里白光闪过,照得满殿明亮,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轰隆的雷声。
姬钰虽然不怕打雷,但是听着耳边剧烈的声响, 多少也有几分害怕,他本能地搂紧了姬珩, 往姬珩怀里钻了钻。
“……父皇,下雨了。”
他骤然被雷雨声惊醒,声音还有些迷糊, 透着点柔软的懵懂。
姬珩伸手笼住他,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掌心覆盖他的耳朵,“别怕,父皇在。”
听到父皇的声音, 姬钰便觉安心, 就连一道接一道的雷声也不怕了,懵懵懂懂地“嗯”了一声, 闭上眼,继续沉沉睡去。
在他睡去后, 姬珩还在捂着他的耳朵, 直到雷声渐渐消散,这才缓缓松开手。
……
姬钰是在立春出生的。
这场春雨一到,他的生辰也快到了, 整座皇宫,乃至整个昱朝上下,都在为他的生辰而忙碌。
姬钰本人倒是清闲,这几日父皇不让他再留在御书房批折子,说是放他出去玩。他闲着没事,又不想一个人溜达,索性软磨硬泡,求着父皇陪他。
“父皇,您就陪陪我嘛,我都要过生辰了,我什么也不要,只要您陪我就好啦。”
姬钰只说了最前面的一句话,甚至后面的还没来得及说,一向勤政的姬珩便站了起来,淡声答应:“好。”
“你想去哪里?”姬珩问他。
姬钰想去的地方很多,但是他更想和父皇待在宫里,什么正经事也不做,只是一味地虚度光阴,浪费时间。
午后暖洋洋的光照进乾清宫殿内,照得四面明亮和熙,光影浮动,一片静谧。
姬钰怀里抱着一个大号的老虎,躺在铺满软毯的地上,身侧堆满了软绵绵的抱枕和布偶。
姬珩端坐在他身侧,低眉望着他。
放在往常,姬珩绝不会容忍姬钰躺在地上,在他看来,地上凉,纵使铺了好几层毯子,也会有寒气从地面透上来。
姬钰仗着自己快要过生辰,横行无忌,不仅自己要躺,还要拉着父皇一起。
他枕在父皇膝盖上,望着父皇线条分明的下颌,心里说不出的幸福,“父皇,”他喊了一声,顿了顿,继续喊:“父皇父皇。”
姬珩低下头,“怎么了?”
姬钰眨了眨眼,坦诚道:“我就是想喊您。”
他就是闲着无聊,莫名其妙地想喊父皇。
姬珩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父皇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