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生在天家,姬钰什么都可以轻易得到,什么都可以轻易抛弃。
从前,姬珩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坏习惯,他认为这无伤大雅,选择纵容姬钰。
这一次,他依旧选择纵容,在姬钰还没做出选择之前,随时都可以反悔,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但是他如果做出选择——
帝王心想,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
姬钰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心里同样思绪万千,他听懂了父皇的言外之意,父皇在警告他,警告他要守住界限,不能僭越。
……僭越的后果是什么?
不管怎么样,父皇是不会杀他的。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怕?
姬钰的身子在细细地发颤,他想,他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
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地直视着姬珩,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视线向上,仿佛要探进对方漆黑的眸底,触及对方清冷的眸光,长睫又忍不住颤了一下,微微往下敛,避开了姬珩的目光。
“姬珩,我……我喜欢的人……”从小到大,姬钰紧张的时候爱做小动作,手里非得捏着什么东西不可,他习惯性地捏住姬珩的衣袖,揉成一团,小心翼翼道:“是……是你。”
说出这句话后,他感觉自己释然了,这段时间困扰他的,让他睡不着的,通通消失了,仿佛尘埃落定一般。
姬钰缓缓低下头,看着手里绣着九爪金龙的袖子,等着审判。
姬珩会怎么对他?
怒不可遏,毫不在意,还是……
苦口婆心地劝说他?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误入迷途的孩子,试图让他迷途知返?
头顶响起姬珩的声音,低哑,和缓,出乎意料的平静:
“姬钰,你分得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吗?”
他像一位老师,没有愤怒,没有痛心,只是平静地,充满耐心地询问姬钰。
姬钰愣住了,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这两者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区别。
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睛,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姬珩,在他这十八年的生命里,陪他最久的人,也是姬珩。
假如说他是一颗种子,姬珩就是他的土壤。
旁人的世界里有爹,有娘,有祖父祖母,有外祖父外祖母,但是他的世界里,只有姬珩。
……要他怎么去分辨依赖和喜欢?
姬珩构成了他全部的生命,到头来,却来问他,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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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姬钰:这个我想要,那个也想要
姬珩:给
姬钰:你也给我
姬珩:……
第44章
姬钰很茫然, 他下意识搂住姬珩的手臂,后者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避开, 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搂住。
“父皇,”姬钰小心翼翼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低声道:“我……分不清, 您教我,好不好?”
从小到大, 他的一切都是父皇教的,他已经习惯做什么都有父皇手把手教导。
其实, 什么是依赖,什么是喜欢,他压根不想去分辨, 他只想和姬珩在一起,亲亲姬珩, 抱抱姬珩,晚上睡在一块,像从前一样, 这就足够了。
“姬钰, ”姬珩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有无奈, 也有别的情绪:“寡人是你的父皇,不能看着你走到这条路上。来日, 你也许会后悔——”
“不, ”姬钰连忙打断他,“我不会后悔的,我只想一直一直陪着您, 我乖乖的,您也喜欢我,好不好?”
他抱住姬珩的腰身,心脏怦怦地跳,紧张得浑身都在轻轻地颤抖,一时之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姬珩垂眸,望着怀里的少年,秀美,纤细,眼眸很亮,清凌凌的,透着天真。
——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姬珩的心骤然软化,轻声道:“何必多此一举?身为父皇,寡人当然会一直陪着你。”
作为父皇,他会一辈子陪着姬珩,他们是世间最亲密的人,根本无需发展新的关系。
更何况,那太不稳定,太危险了。
姬钰争辩道:“我们一点血缘也没有,我不是你的孩子,你也不是我的父亲。”
他像一个急于得到玩具的孩子,本能地辩解着,漆清的眼眸望着姬珩,满是哀求。
姬珩再次叹息一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脸上褪去了温和,流露出暴君独有的冷漠。
他抬起怀中少年的下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语气异常冷静,不留情面:
“你想当寡人的孩子,还是当寡人的情人?”
殿内骤然安静,隐约可以听见殿外鸟雀啁啾的细响。
“叮。”
似乎是檐下的惊鸟铃被风吹动。
姬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这么多年来,父皇待他一直很好,他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见过父皇这般冷酷无情的模样?
他呆住了,眼泪啪嗒掉下来,落在对方的指尖上。
“父皇……”
姬钰的唇动了动,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默默站起身,朝殿外走去,连外衣也没拿,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低着头走向黑暗,眼泪不停地落,就连停在殿外的轿子也没有坐,闷头朝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姬珩这样对他。
他再也不会理会姬珩了。
夜里寒凉,更深露重。
姬钰回去的当晚便发起了高烧,他受了寒气,心事又重,一烧便烧得人事不醒。
他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意识朦朦胧胧,倒盼着自己烧得越厉害越好,好叫父皇心疼他。
然而,父皇没有来。
在姬钰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父皇都没有出现。
“殿下已经睡着了。”医师搭上姬钰的脉搏,再三确认之后,低声道。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一身亵衣,披着长发,怀里搭着一件薄金色的外衣,不是帝王又是谁?
“他怎么了?”
帝王望着龙床上的少年,少年面色苍白,唇色很淡,额头冒着细微的冷汗,显然是病了。
这孩子气性大,从小到大,但凡稍有不如意,便会生病。
他不该对他说那种话。
帝王罕见地后悔起来。
医师低声道:“回禀陛下,殿下应当是受了风寒,身体微恙,吃了药,过两日便好了。”
帝王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姬钰,没有离开过一瞬。
姬钰躺在龙床上,眼睛肿肿的,面色苍白中透着红,漆黑的发丝蜷在双腮边,好不可怜。
脆弱,灵秀中透着艶美,带着淡淡的稠艳。
每一处,都在昭示着,他已经不是孩子,而是一个漂亮的,充满朝气的青年。
帝王偏开了视线。
……
姬钰的风寒并不紧要,没过两日便好了,都说病去如抽丝,他浑身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气力。
帝王那边早已派了人来,免了他的早朝,要他好好修养。
姬钰病怏怏地应了,也没问帝王为什么不来看望他。
毕竟,那一夜他脑袋发昏,说了那么多不该说的话,姬珩没有料理了他,已经算是对他很好了。
姬钰没有再去想那夜的事情,也没有再去想姬珩,一想起父皇,他最先想到的便是父皇说的那句话……
每次一想起,姬钰便觉得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也没有流血,但是就是难受。
他昏了头了,把依赖当成了喜欢,胡言乱语,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姬珩那样问他,也在情理之中。
姬钰捧着手里的汤药,望着里面怅然若失的少年,心烦意乱,用调羹搅了搅,搅乱了倒影。
——他不能再留在姬珩身边了。
这个念头蓦然在脑海里浮现,姬钰心想,他说了那种话,没脸再见父皇了,父皇现在肯定很厌恶他。
他只能离开这里,离开姬珩,离开京城。
他才不要留在这里惹人厌烦。
自古亲王离京,要么是去外地处理政务,要么是领命去封地就藩。
姬钰身为唯一的皇子,去封地就藩显然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在朝堂争取外出赴任。
他打定主意,举起碗,将汤药一饮而尽。
空荡荡的冰裂纹碗底映出少年的眉眼,照映着他眼底的倔强。
喝完药后,姬钰让人把自个儿书库里有关江左的卷牍通通搬来,分门别类地堆在软榻前的长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