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现在出去用膳吗?
万一撞上父皇怎么办?
他缩在被窝里,忍耐了片刻, 最终饿得受不了,只得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朝外看去。
内殿空无一人, 黄花梨八仙桌上摆满了膳食,还冒着热气,也不知究竟是何时放进来的。
姬钰松了一口气, 做贼似地钻出被窝,蹑手蹑脚地走到八仙桌前,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双箸,狼吞虎咽地用膳。
填饱肚子后,姬钰再次回想起昨夜的事情,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羞赧。
他喝醉了,才会做出这种以下犯上的事情,他是无心的,父皇一定不会怪他的……
姬钰努力地安慰自己,试图忘记昨晚发生的事情,浑身上下还是止不住地发烫。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自言自语道:“姬钰,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昨晚的事情你压根不记得了……”
就这样自欺欺人地催眠了自己一阵,姬钰感觉自己稍微好受一点了。
用完午膳后,他继续待在乾清宫里,躺在龙床上发呆。
往常这个时辰,姬钰应该到御书房和父皇一起理政,但是他一想到昨夜之事,心脏便怦怦直跳,像是犯了大错一般,说什么也不敢去见父皇。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晚膳时间,宫人早已备下了晚膳,姬钰食不知味地吃了,草草沐浴了一通,又躺了下去。
倘若一直待在乾清宫里,不和父皇见面,似乎也不错……
姬钰又羞赧,又尴尬,还有点小心思被戳破,暴露在青天白日下的无措,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好。
一想到明日要上朝,势必要见到父皇,他的心脏跳得更厉害了,像是要跳出胸膛,离他而去。
姬钰连忙用手捂住胸口,用被子盖住全身,重新蜷缩成了一团。
希望今夜漫长一点,最好明天永远也不要到来……
翌日。
姬钰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从龙床上爬了出来,他面无表情地洗漱,面无表情地用膳,视死如归地来到了金銮殿。
金銮殿外的长阶上,一如既往的热闹,朝臣们三三两两登上长阶。
放在往常,姬钰势必会和相熟的朝臣走在一起,勾肩搭背,众星捧月地登上金銮殿。但是今日,面对拥过来的朝臣,他只是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朝臣们都是人精,多少看出了他的异样,心下犯嘀咕,也不知殿下今个儿究竟是怎么了,难不成和陛下有了嫌隙?
“铛——”
铜钟镗镗,象征着早朝开始。
姬钰手持笏板,站在最前面,紧张地无以复加。
他现在恨不得站到最后面去,离父皇越远越好。
金銮殿上朝臣的位置都是根据品级而定,换位置是不可能的,他只能低着头,听着郝敕念开场白,心不在焉地跟着众人一起下跪,叩拜。
只听高处传来帝王低沉的声音:“起身。”
熟悉的声音让姬钰手一抖,险些拿不稳笏板,手忙脚乱地抓住笏板,一抬头,周围的朝臣都已经站了起来。
他连忙也跟着站起身,低下头,假装无事发生。
朝臣们井然有序地汇报政务,姬钰努力集中注意力听着,但是他总觉得,最前面有一道由上自下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是父皇在看着他。
这个念头吓了姬钰一跳,身上不由自主地发烫,从耳垂一直烫到面颊,父皇在看着他,父皇会怎么想他……
父皇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罔顾人伦,大逆不道的孽子……
“昭王殿下。”
耳边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轻轻地呼唤他。
姬钰蓦然回过神,循声看去,是身侧的朝臣,正在关切地望着他,不止那个朝臣,金銮殿上所有的臣子都在看着他。
他一下子怔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身侧那个朝臣低声提醒:“到您述职了。”
姬钰连忙抓住笏板,越众而出,站在中间,回想着早已打好的腹稿,有惊无险地述完了职。
说完最后一句话,姬钰安静下来,周围也随着安静。
片刻后,头顶传来帝王的声音,平静,冷淡,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很好。”
姬钰呆了一会儿,磕磕绊绊道:“多谢陛下夸奖。”
帝王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姬钰站在原地,迟疑了一阵,在郝敕的示意下,缓缓退了回去。
他心里还是紧张,脑袋几乎乱成浆糊,连接下来朝臣述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脑海里不断地回响着父皇方才说的那两句话。
父皇的表现和从前没什么区别,看上去也不像昨夜被他轻薄过。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
可是,为什么那么真实?父皇又为什么在他醒来后避着他?
姬钰思绪乱糟糟的,就连下朝的钟鼓声都没有听见,周围的朝臣陆陆续续离开,他浑然不觉,还拿着笏板,站在原地。
有朝臣想要过来提醒他,余光中不经意看见龙椅上的帝王,帝王神色淡淡,正望着昭王殿下,不知在想什么。
朝臣心下一惊,不知道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再提醒姬钰,快步离开了。
等到姬钰自个儿抬起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的朝臣不见了,已经下朝了。
偌大的金銮殿里,只有宫人侍卫,他自己,以及——龙椅上的帝王。
这个念头让姬钰心下一窒,愈发忐忑,既不敢一声不吭地离开,也不敢上前和父皇搭话,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
大殿内格外得寂静,沉默得几乎令人窒息。
姬钰站得脚都麻了,只得硬着头皮,跪在地上,低着头,道:“父皇,儿臣先回去了。”
等了片刻,头顶终于传来帝王的声音:“嗯。”
短促,平静,辨别不出任何情绪。
姬钰如蒙大赦地站起身,小心翼翼朝上看了一眼,隔着一段长长的距离,隐约能看见高处的龙椅上,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蟒袍漆黑幽深,殷红冕旒遮住帝王的眉眼,说不出的威严。
昨夜的记忆陡然闪过,他把帝王压倒在矮塌上,小鸡啄米一样亲他,触感是那么真实……
姬钰四肢百骸都发烫起来,他低着头,小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慢慢转过身,尽量若无其事地走出金銮殿。
刚出了金銮殿,他便加快了脚步,逃也似地跑了起来。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尴尬的事情……
他酒醉后轻薄了别人,那个人还是养了他十八年的帝王。
都是喝酒的错,他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姬钰回到乾清宫,在龙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想的都是昨夜的事。
他抓了抓头发,抓得头发乱七八糟的,一时间心乱如麻。
一连过了几日,这几日里,姬钰照常上早朝,除了不去御书房陪父皇批折子以外,他的生活与从前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去御书房,帝王也没有遣人来问,亦没有主动来见他。
如此一来,姬钰见到父皇的时间大大减少,只有在上早朝时,才能远远地看到父皇几眼。
每次上早朝的时候,他都会惴惴不安地观察着父皇的表现,观察了好几次,终于发现,父皇表现很平静,与往常一般,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父皇的平静,倒显得他这几日的反应太过大惊小怪。
姬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心里深处又有点挫败,他这么紧张,父皇却一点也不在意。
或许,或许那晚父皇也喝醉酒了,所以忘记了当晚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躲着他,可能是父皇更年期到了,不喜欢见人。
姬钰抱着这个想法,小心翼翼地来到御书房,主动请宫人通报。
要知道,以姬钰的身份,他在整座皇宫来去自如,来御书房压根不用通报,也从未主动通报过。
御书房的宫人对此受宠若惊,连忙派人替姬钰通传。
姬钰站在殿门外,紧张不安地等了一会儿,很快,宫人便走了出来,请他进去。
明明是姬钰主动来的,但是真的让他进去,他心里无端地紧张起来,慢吞吞地走了进去。
不出所料,父皇一如既往地坐在龙椅上,正在批折子。
姬钰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低声道:“微臣拜见陛下。”
他有一个怪毛病,放松的时候下意识管帝王叫父皇,紧张的时候便会叫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