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姬钰这么想着,充满了信心,高高兴兴地继续作画。
申时。
姬钰继续作画。
戌时。
姬钰在用晚膳,苦着小脸喝完了药。
亥时。
姬钰准备就寝了,他把画摆在小几上,躺在被窝里,一手抱着父皇的衣角,一手抱住小老虎,困倦地闭上眼睛。
将近子时。
有人走进内殿,屏退准备下跪行礼的宫人,径直走到龙床前。
小几上,放着一副大大的画像,上面画个好几幕场景。
一个戴玉冠的小人跪在地上,对另一个带着冕旒的小人说对不起,紧接着,玉冠小人把玉冠摘下来,丢到一边,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披头散发的小人。
披头散发的小人抱住冕旒小人的大腿,哇哇大哭,眼泪流成四条小河,旁边写了字,清秀隽永,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字迹——
“姬珩,不要不理我,我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幼稚。
太幼稚了。
姬钰不想着靠利益说服他,反而拿这些可笑的东西给他看,该说他是愚蠢,还是天真?
天真得像是从来没有接触过人世间一丝一毫的险恶。
床帐中,少年睡得正香,没心没肺,怀里还抱着漆黑的衣角。
帝王静静端详了几眼,目光晦暗冰凉。
下一刻。
少年蓦然睁开眼睛,腾地坐起身,拉住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根本没有睡着。
“父皇!我抓到你啦!”
姬钰抓住帝王的衣袖,小脸上满是得意。
他知道父皇一定会来看他,特意不睡觉,也多亏了晚膳时用的药苦,他被苦得根本睡不着。
帝王垂眸,眸光落在少年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上,很平静,道:“姬钰,你当真一点也不怕?”
姬钰似乎被宠坏了,时至今日,连怕都不知道怎么写。
明明前两日,还怕到逃跑。
为什么,现在不怕了?
头顶着压迫十足的视线,姬钰手抖了一下,不肯撒手,道:“父皇……”他自知失言,连忙改口:“陛下……”
此话一出,高处落下的视线似乎更冷了几分。
姬钰:o.o?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叫什么,思考了片刻,怯生生道:“姬……姬珩?”
下颌一阵冰凉,对方的指尖抬起他的小脸,端详着他的面色,忽而笑了一声,从袍袖中抽出一个长筒东西——
一抽,险些没抽动。
姬钰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唇角一抿,讪讪地笑了笑,还是不肯松手。
“松手。”
帝王命令道。
姬钰抬眸看了看他,长睫微垂,缓缓松开了手,相当配合,甚至还配合地帮帝王从袖里抽出了那件长筒东西——一张圣旨。
他看清是圣旨,心脏蓦然一跳,忽然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连忙卷把卷吧塞回去。
帝王:“……”
他低声道:“打开。”
姬钰只好又抽了回来,缓缓展开,脸色越看越白,上面写了,他不是父皇的皇子,没有皇室血脉……
他不敢再看下去,卷起圣旨,也不去动它,任由它骨碌碌地滚到龙床边。
“父皇……”姬钰叫了十八年,一开口,还是习惯性地叫父皇。
他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父皇会如此绝情,绝情到颁布圣旨,昭告天下。
姬钰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低着脑袋,心里很难过,喃喃道:“父皇是不是要杀我了……要杀要剐,尽管来好了,只是……”他没了一开始的硬气,小声请求:“得轻点……我怕疼……”
少年窝窝囊囊的,求他轻点动手。
帝王笑了一声,这孩子脆弱,胆怯,娇气,天真,毫无攻击性,究竟是谁养出来的?
他想要抬起姬钰的脸,去看那双圆润清澈的眼眸,看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少年只是把小脸往他掌上一枕,小声地啜泣。
温热的眼泪滴进他的掌心,一滴,两滴……
姬钰哭得很大声,他都要死了,才不要小声地哭,他要哭得惊天动地,哭得姬珩午夜梦回,也记得他的哭声。
帝王忍耐了一阵,俯下身,双手抬起少年的下颌,拨开他湿漉漉的漆发,视线相触,姬钰一呆,乖乖喊了一声:“父皇。”
烛火下,少年容色昭昭,茂若春华,眼眸里含着泪,泪光闪闪,漆发如雾,肌肤很白,带着点病气的红。
“姬钰,从今往后,”帝王语调平静,“你只是乾清宫里,一个摆件而已。”
他会继续抚养姬钰,但是,不是作为皇子。
姬钰呆住了,眼眶里的泪也半掉不掉,悬在睫尖,他没明白摆件是什么意思,是摆他在这里,让父皇看着吗?
比起凌迟,似乎也能接受。
他点了点头,伸手抱住帝王,像小时候一样钻进他的怀里,道:“父……只要让我陪着你,什么都可以。”
父皇不仅不凌迟他,还让他继续陪在身边,继续睡着龙床,吃着御膳,过着从前一般的日子。
那不是很好吗?
帝王被他抱住,身形蓦然一僵。
姬钰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是一个漂亮的,矫健的青年,尚且带着少年的青涩,身量纤纤,体格匀称。
他推开姬钰,低声呵斥:“放肆。”
姬钰被推在龙床上,一时呆住,之前他抱父皇,父皇会冷着脸接住他,现在却骂他放肆?
他好委屈,但是想到自己是假皇子,是冒牌货,父皇不喜欢他了,是很正常的。
他跌坐在龙床上,维持着被推倒的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心里很难过。
垂帷被揭开,幽微烛光映照而落,落在少年身上,照着少年薄薄的亵衣。
“姬钰,躺下,”帝王低声道:“睡觉。”
姬钰看了他一眼,乖乖地躺下,缩在里侧,专门给父皇留下了外侧的地方。
“盖上被子。”
帝王道。
姬钰盖上被子,露出一双眼睛,泛着红,有点肿,水汪汪的。
“闭上眼睛。”帝王继续道。
姬钰乖乖地闭上眼睛,眼前陷入黑暗,耳边听到布帛落下的声音,像是床帷落下,紧接着响起脚步声,父皇走了。
姬钰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想法,是难过,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或者,可以继续陪着父皇的高兴。
乾清宫的摆件有很多,但是都是死物,没有活物,现在父皇叫他当摆件,姬钰想不明白要怎么当。
他发愁了一会儿,也不去想了。
反正,现在看来,父皇是绝对不可能凌迟他的,压在他心头十八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下,姬钰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场好觉。
圣旨滚落在床下,被宫人拾起,在烛光下一看,不由一怔。
前面写了,小殿下不是陛下的血脉,不入皇室玉牒。
后面写的却是,小殿下是天上神仙的子嗣,昔日陛下夜宿清河行宫时,行宫的宫娥间接沾染了陛下的龙气,夜里神仙入梦,有感而孕,生下姬钰。
昱朝崇尚君权神授,神仙之子,比人皇之子还要尊贵,退可当王爷,进可当皇帝。
因为这一纸圣旨,昱朝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奇异地平息了,再也没有人胆敢提出要处死昭王殿下,反而刮起了一阵追崇昭王殿下的风气。
……
养心殿内。
大殿幽深,烛光晦暗。
一群人伏低脊梁,跪在殿上,止不住地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他们贵为天家宗室,皇亲国戚,平素嚣张跋扈,如今却跪在地上,惊惶失色,以求苟活。
良久。
大殿之上传来一道格外平静的声音。
“就是你们,在外散布谣言?”
宗室们连连磕头,鲜血淋漓,从面颊上横流而下,个个都成了血人。
“陛下明鉴!臣等不敢!”
一片求饶声中,忽而响起一道格格不入的声音:“他混淆皇室血脉,罪不容诛,小臣帮陛下肃清流毒,不让国祚落到异姓手中,何错有之?!”
宗室们连忙扑过去捂住那人的嘴边,抬手啪啪扇了他几个耳光,“住嘴!孽畜!岂容你诋毁昭王殿下!”
一连扇得那个宗室子弟面颊红肿,也不见殿中有人叫停,宗室们又惊又怕,停下动作,跪在地上,满心惊惶。
一片死寂中。
大殿深处蓦然传出一声低哑的笑声。
“混淆皇室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