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再后来,一个月才来一两回,住上两三天,又回昭王府了。
  皇帝对此无甚反应,仿佛姬钰来不来,他都并不在意。
  姬钰长大了,不喜欢搭理他,也是人之常情。
  姬钰对他冷淡,他也表现得冷淡,举止间淡淡的,仿佛不喜姬钰回来。
  姬钰不高兴了,一拍案几,道:“父皇!我辛辛苦苦坐车回来看你,你还这样冷落我!”
  跟在姬钰身边的侍从小心翼翼道:“陛下,小殿下每次坐马车都会晕,回来一趟不容易。”
  姬钰从前坐马车的次数并不多,是以宫里全然没有发现他坐马车会晕。
  皇帝一怔,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他低下头,道:“是寡人不好,误会了姬钰。”
  姬钰哼了一声,并不接话。
  皇帝知道姬钰喜欢什么,命人往昭王府送了一堆黄金,姬钰捧着礼单,嘴角欲扬不扬,憋得很辛苦。
  皇帝没有看他,只是淡声道:“想笑就笑。”
  姬钰彻底憋不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拉起父皇的手,道:“父皇!您真好!”
  少年一高兴,脑袋靠了过来,靠在皇帝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一样懒洋洋地依偎着他。
  皇帝心下一软,明知不合宫规,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静静地感受着姬钰靠在他怀里。
  姬钰还没靠一会儿,很快便坐起身。
  皇帝怀里一空,眼睫微垂。
  没过两日,数辆改装的马车便送到了昭王府,四面透风,马车也更加稳当,姬钰坐着不会再晕车。
  有了新马车,他勤快地往宫里跑了几个月,每隔两日便来一回。
  皇帝表面淡然,行事却温和许多,如同春风化雨,就连朝中的大臣都发现了这一变化,只道是陛下越来越仁慈稳重,有仁君之象。
  ……
  昭王府。
  这一日又是进宫看父皇的日子,每隔两日回宫一次,这已经是姬钰和父皇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
  他收拾东西,准备前去看望父皇。
  恰逢几个好友一齐登门,为首之人道:“殿下,京城开了新的酒楼,那里的菜肴可好吃了,我们定了位置,就差你了。”
  姬钰一时犯难,要是跟着他们去酒楼用膳,他今日就没法去见父皇。
  他犹豫再三,忍痛拒绝:“下回再去,本殿下等会儿要进宫了。”
  见他要入宫面圣,好友们也不再劝说,只道:“殿下,你何时有空?”
  姬钰掰着手指算了算,即使已经封王开府,他还是要上学,休沐的时间并不多,还得每隔两日去看父皇……
  他皱了皱眉头,发现自己连玩的时间也没有了。
  他只能随口敷衍道:“下回!下回!”
  好友们早就听惯了他这句话,面露黯然,没说什么。
  “好啦,”姬钰见不得别人伤心,道:“我过两日陪你们去就是了。”
  好友们七嘴八舌:“当真?”“你过两日不是要进宫面圣吗?哪有时间陪我们?”
  姬钰道:“这还不容易,我快去快回就是。”
  他打定主意,下次进宫见父皇,要速战速决。
  两日后,姬钰再次进宫面圣。
  在乾清宫陪父皇说了半个时辰话,姬钰便有些坐不住了,抬眼看看天色,低头看看日晷,心想着和好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皇帝看出他的急切,淡淡道:“寡人还要批奏折,你先回去。”
  姬钰面露喜色,即使很快便收敛起来,还是被皇帝不动声色地收之眼底。
  姬钰站起身来,道:“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儿臣告退。”
  皇帝语气冷淡:“嗯。”
  等到姬钰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皇帝也站起身,道:“去查查,他到底要去做什么。”
  得知姬钰是赶着去和好友一起用膳,皇帝静默了一阵,并未言语。
  郝敕宽慰道:“这个年纪的少年都喜欢和同龄人玩,其实小殿下心里还是有陛下的,陛下切莫伤怀。”
  皇帝没有应声,回到御书房内,不声不响地批奏折。
  这种情况一连发生了几回,姬钰着急和好友出去玩,每次来乾清宫只是略微坐一坐,起先还叽叽喳喳说一些趣事逗皇帝开心,后来连趣事也不说了,只是简单地问候几句。
  姬钰问道:“父皇,您近来身体可好?”
  皇帝淡淡道:“好。”
  姬钰又道:“您胃口可好?”
  父皇继续道:“嗯。”
  说完这些,姬钰便不再主动开口。
  不知何时,他和父皇之间没有了话题,往往都是他自顾自地说话,父皇静静地倾听,时不时附和两句,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姬钰回想起之前,发觉似乎之前也是这样的,父皇一直如此,只是为什么,他现在却觉得和父皇说话有点无趣?
  比起和父皇说话,他更爱和同龄的少年们谈天说地,不管说什么,他们都能接上话茬,不像父皇,老是安静地望着他,一声不响地倾听,好没意思。
  沉默在乾清宫里蔓延。
  一大一小对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姬钰又开始抬头看天,低头看日晷,他已经准备告退了。
  皇帝蓦然开了口:“……斗促织,是不是很好玩?”
  没想到父皇竟然会提起这个,姬钰的目光顿时收了回来,奇怪道:“父皇,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你也喜欢斗蛐蛐吗?”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父皇竟然会喜欢斗促织,这可叫姬钰来了兴趣,追问道:“父皇,你喜欢斗什么蛐蛐?儿臣喜欢头大,腿大,触须长的……这种蛐蛐可厉害啦!”
  皇帝道:“……寡人也喜欢这种蛐蛐。”
  一旁的郝敕:“……”
  他跟随陛下三十余年,直到今日才知陛下竟然喜欢斗促织。
  提起姬钰感兴趣的话题,他不看天,也不再看日晷了,一大一小交谈了一阵,姬钰有点失望地发现,父皇根本没有玩过蛐蛐,提起来一窍不通。
  少年的情绪再明显不过,皇帝自然看了出来,他想再说点什么,苦于确实一窍不通,也只好沉默。
  姬钰勉强和父皇聊了几句,道:“时辰到啦!儿臣要回去啦!”他还赶着和好友去玩呢!
  皇帝“嗯”了一声,低声道:“夜里凉,记得穿衣裳。”
  还不等宫人把外衣递给姬钰,姬钰就已经跑没影了,偌大的乾清宫,只剩下皇帝一人站在殿门前。
  夜风吹过,吹起他的鬓发。
  ……
  朝臣们发现陛下最近变得有点奇怪,竟然开始看民间的话本,看的还是斗促织一百式。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一时间,满朝文武都开始学着斗促织。
  皇帝察觉后,冷着脸叫停,并且残忍无情地没收了他们所有的促织。
  又过了两日,姬钰进宫来向父皇请安,一踏进乾清宫,眼睛不由睁大,望着满殿的蛐蛐吓了一跳。
  “郝敕,父皇从哪里搞来这么多蛐蛐?”
  洞悉一切的郝敕苦笑一声,道:“小殿下喜欢,陛下也跟着喜欢了。”
  姬钰听不明白这句话,直到听见父皇和他提起促织,他更是疑惑,道:“父皇,这些促织有什么好玩的?儿臣已经不爱玩啦。”
  姬钰边说边摇了摇头,深感父皇实在太过幼稚,“这些小孩子的东西,就连儿臣也不玩。”
  皇帝默然不语,道:“寡人也不爱玩,只是还没来得及拿出去。”
  一大一小围拢蛐蛐多说了两句话,姬钰又问起父皇这几日吃了什么,又简单说了自己近来学了什么,吃了什么,随后便安静下来。
  皇帝过问了几句姬钰的学业,也不再言语。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姬钰又开始看日晷了,一看不要紧,原本摆着日晷的位置空空如也,日晷早就被搬走了。
  “父皇,日晷怎么不见了?”姬钰忍不住问道。
  皇帝淡淡道:“被搬走了。”
  姬钰一点也想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让人搬走日晷,没了日晷,他怎么看时辰。
  少年不由发起愁来,皇帝将他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道:“……以后你三日来请安一次。”
  “啊?”姬钰抬起眼,奇怪地看向父皇,父皇还是那副清淡威仪,不怒自威的模样,看不出异常,“父皇?你不想见儿臣啦?”
  他虽然不爱和父皇说话,但是真的叫他别来和父皇说话,他自个儿又先委屈起来。
  皇帝本想说自己要批奏折,无暇接见他,但是看见姬钰难过的样子,心下叹息一声,“你着急和他们出去玩,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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