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犹豫了半天,姬钰只说了几个字:“父皇,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会乖乖的。”
  “无论姬钰乖不乖,姬珩都会一直喜欢姬钰。”
  蓦然间,这句话再度在姬钰心里回响,他鼻子泛酸,眼睛又朦胧了一片。
  他明明一直乖乖的,为什么父皇不喜欢他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小小少年,一时之间心底也有片刻的迷惘。
  为君数十年,他一旦对谁起了疑心,便会赶尽杀绝,不留余地,但是面对姬钰,他却犹犹豫豫,拖泥带水。
  既不愿意干脆利落地杀了他,又无法做到全然地信任他,左右徘徊,两难不决。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令人为难的事?
  姬钰站在龙椅面前,努力地不眨眼睛,终究还是忍不住,眼睫轻轻眨了一下,两颗眼泪掉在脸上。
  他觉得好丢脸,低下头,小声道:“儿臣告退……”
  他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下长阶,刚下了两个台阶,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道:“父皇……你到底为什么不理我,你和我说清楚,我……我再也不来烦你了……”
  他说这番话,已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等了片刻,不见父皇理会,姬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头也不回,快步跑下台阶去。
  姬钰失魂落魄地回到明光殿,想要一头钻进被窝里,什么也不理。
  宫学博士凶巴巴地把他扯了出来,脸色严肃:“殿下身为陛下膝下唯一的皇子,理应规行矩步,端严肃穆,为天下人表率,而不是这般任性胡闹。方才大殿之上,殿下举止不端,冒犯君威,理应受罚。”
  姬钰睁着一双肿肿的眼睛看他,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忽而伸出小手,掌心向上,倔强道:“那你打我好了!”
  白胡子的宫学博士看了他一眼,道:“殿下金枝玉叶,微臣不敢打殿下。”话锋一转,又道:“殿下犯错,伴读受罚,微臣已命人责罚他们。”
  姬钰呆了一呆,小脸上还顶着四道泪痕,眉头一横,道:“谁叫你罚他们了?你罚我就是!”
  宫学博士只是道:“微臣只是奉命行事,还望殿下不要为难微臣。”
  ……奉谁的命?
  姬钰恍恍惚惚地想,自然是奉父皇的命了,父皇不高兴他靠近,所以派这个白胡子来惩罚他。
  他满怀伤心,又觉得对不起伴读,眼泪本来已经不流了,现在又落了下来,满脑袋都是一个念头——
  他再也不要理父皇了!
  就算父皇跪着求他,他也不会理会父皇了!
  他要和父皇绝交,绝交一辈子。
  一辈子!
  ……
  姬钰一开始还担心伴读们被罚得很严重,次日来到上书房后,得知他们只是被罚了两份课业,这才放下心来。
  为了安慰伴读,他将珍藏在明光殿的宝贝拿出一部分,分给他们。
  伴读们两眼放光,兴高采烈,抱着宝贝不撒手,有的还说要再写两份课业,要姬钰再给他一件宝贝。
  姬钰没好气地笑了一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这可是父皇给他的,他才不会轻易给别人呢!
  安慰完这群闹腾的小少年,姬钰坐着发呆,他虽然决意要和父皇绝交了,但是一想起父皇,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很快,预感便应验了。
  ——父皇生病了。
  而且是重病。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姬钰正在睡觉,离开父皇后,他一直睡得不好,正迷迷糊糊之际,只听一道声音在耳边叫道:“殿下!殿下!”
  姬钰骤然惊醒,睁开眼,借着月光,朦朦胧胧看见一张惊慌失措的脸,是贴身照顾他的宫人之一。
  宫人道:“慈宁宫那位在殿外等着,您快起身去见她。”
  事发突然,姬钰甚至没法理解她说的话,直到被宫人拉到殿外,坐在太后面前,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太后娘娘?”
  殿内灯火通明,太后端坐着,似乎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面带微笑,轻声细语问他:“姬钰,你想不想当皇帝?”
  姬钰怔住了,下意识道:“太后娘娘,您没睡醒,父皇是皇帝。”
  在他小小的脑袋当中,父皇是皇帝,将来也会是皇帝,就这样一直当下去。
  太后依旧面带微笑,慢条斯理:“皇帝也是会死的,”她轻轻道:“现在,你父皇就要死了。”
  轰隆一声。
  仿佛有惊雷炸响。
  姬钰脑袋嗡嗡,小脸上满是怒气:“太后,你胡说!”
  小少年气得满脸通红,站起来,大声争辩道:“我之前才见过父皇,他还好好的!一天可以吃一百碗饭,可以骂一百个人,怎么可能死了?!你骗人!你骗人!”
  他还要再骂,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住,按在椅子上,不得不坐了下来。
  “姬钰,你不喜欢当皇帝吗?”
  太后奇怪地看着他,天下人谁不向往权势,想到至高无上的皇权,太后脸上露出了微不可察的神往。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见父皇!父皇!”姬钰胡乱挣扎,手脚乱踢,他满脑子都是皇帝快要死了,他要去见父皇。
  他不跟父皇绝交了,他要见父皇!
  姬钰像头发狂的小牛犊一样剧烈挣扎,狠狠咬破其中一个宫人的手臂,咬得对方不得不松开手,他一挣脱便迫不及待地朝乾清宫的方向跑去。
  还没跑出明光殿的殿门,后颈一痛,仿佛有重物砸下,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皇帝突发急症,人事不省……传位给皇长子……”
  姬钰头痛欲裂,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听到“皇帝”二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力气,终于睁开眼睛。
  “父皇没有死!没有死!我不要当皇帝!不要!”
  他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几个字,睁眼看见宫殿穹顶盘踞的巨龙,四周零零散散跪了几十个大臣,太后坐在首位,似乎正在商议什么。
  ……这是哪里?
  姬钰脑袋痛得很,艰难地爬起,跌跌撞撞地要去找父皇,却被前后的人牢牢按住,太后还在说话:“姬钰如此孝心,皇位非他不可……”
  “我不当皇帝!我要找父皇!”姬钰扯着嗓子喊出声,胸口都在震荡,他太过虚弱,全然不知自己的喊声其实十分微弱。
  在这座极其陌生的宫殿之中,那些陌生的朝臣依旧在和太后说着什么,根本没有理会他。
  不知他们说到了何处,太后突然走下来,牵起姬钰的手,要带他往宫殿高处的龙椅上走。
  姬钰虚弱无力,只能任由她牵着,慢吞吞地朝龙椅走去,还没走几步,他张口狠狠咬向太后,后者见过他咬人的狠劲,下意识甩开他的手。
  姬钰被甩得踉踉跄跄,脑袋摔在地上,摔得晕头转向,本能地循着月光跑到殿门,不看路往前猛冲,一头扑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伸出一只手抱起他,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姬钰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拳打脚踢,声嘶力竭:“我要见父皇!父皇!父皇没有死!”
  他满是疲倦,浑身都疼,尤其是脑袋痛得厉害,乱踢乱打了一会儿,在那人怀里挣扎的力度慢慢减弱,眼皮也慢慢合拢。
  即将昏迷之时,似乎听见那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金銮殿内之人,杀无赦。”
  ……
  “……你骗人!你骗人!父皇没有死!没有死!”
  姬钰大喊着,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明黄色的床帐,很是熟悉,是他睡过九年的。
  ——这是父皇的龙床。
  姬钰余惊未定,看看周围,似乎并无异样,他缓缓松了一口气,回想起方才那个梦,当真是古怪,太后莫名其妙地跑过来要他当皇帝,又说什么父皇快要死了,怎么可能?父皇明明好着呢!
  他刚要爬下床去找父皇,浑身一痛,尤其是脑袋痛得最厉害,伸手一摸脑袋,脑袋上用绷带包了一个大包。
  不是梦,是真的。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姬钰的心便凉了半截,他猛然想起自己已经搬出乾清宫,搬到明光殿了,之所以在父皇的龙床上醒来,只有一种可能——是那群人把他搬上来的。
  他脑袋一晕,险些又栽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喊道:“父皇,父皇!”
  他嗓子哑了,喊起来像是有只小鸭子在惊慌失措地叫,嘶哑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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