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像是在笑他,母亲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和无奈。
作为旁观者的宿云汀默默往人群里挤了挤。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小时候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历史。
而另一边,刚刚拿到兔子灯的谢止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给弄得愣在了原地。
他手足无措地提着那盏还在发光的兔子灯,看着不远处那个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小男孩,那张没有情绪的面孔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茫然。
他提着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动作僵硬地站在那里。
宿云汀看着少年谢止蘅那副不知所措的笨拙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在这时,谢止蘅迟疑地走了两步,站到那对母子面前。
他这一动,祝云舒的哭声瞬间就小了下去,只剩下抽抽噎噎的,一双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警惕又委屈地瞪着他,仿佛他是抢走自己宝贝的坏蛋。
母亲也连忙抱着儿子,对他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啊,小孩子不懂事,惊扰到你了。”
谢止蘅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抽泣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生得极好,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虽然哭得惨兮兮的,鼻尖都红了,却一点也不惹人厌,反而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奶猫,让人心头发软。
谢止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从没跟这么小的孩子打过交道。在他成长的环境里,只有冰冷的剑和严苛的教条,没有哭闹,没有撒娇,更没有这样鲜活的存在。
他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你,喜欢这个?”语气听起来有些生硬。
祝云舒眨巴着挂着泪珠的长睫毛,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兔子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嘴巴一瘪,又要哭。
谢止蘅的动作比他的眼泪更快。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将手里的花灯往前递了递。
“……给你。”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
祝云舒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兔子灯,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冷着脸的大哥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母亲也愣住了,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这是你凭本事赢来的,我们不能要。”
“无妨。”谢止蘅的目光依旧落在祝云舒身上。
他只是想快点解决这个麻烦。这孩子的哭声,让他觉得心烦意乱,脑子里嗡嗡作响,比那妖物发出的魔音还难缠。
而且……他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祝云舒终于确认眼前这个哥哥不是在逗他玩,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小手,接过了那盏漂亮的兔子灯。
花灯入手,温温暖暖的。他把灯抱在怀里,小脸上瞬间雨过天晴。
他仰起脸,对着谢止蘅,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一下子就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谢谢哥哥!”他声音又甜又脆,“哥哥你真好!”
谢止蘅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笑脸,那双笑得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忽然觉得,周围嘈杂的人声、鼎沸的灯火,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了。
“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依旧很短促,但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不客气。”
母亲见状,也不好再推辞,从荷包里摸出一瓶丹药,想要递给谢止蘅,她方才便察觉到这个孩子气息不稳,应当是有内伤还没好。
抬头一看,那人却消失不见了。
“哎……”
“阿娘,你看!小兔子!”祝云舒已经完全沉浸在得到心爱玩具的喜悦中,抱着兔子灯爱不释手。
母亲无奈地笑了笑,收回了丹药,宠溺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云儿,走了,我们去那边看舞龙。”
作者有话说:
注:“方圆大小随人,腹里文章儒雅。有时满面红妆,常在风前月下。”引自《西湖游览志馀·委巷丛谈五》
没想到卡在灯谜上了,原本是:
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阳,南阳有个人,只有一寸长。
(打一字)
结果想起古文与现文不太一样,还是换打一物吧。大家也可以猜一猜
第59章 浮生梦(十)
山下的树叶黄了又绿, 绿了又黄,凡人城镇的炊烟升起又落下,两年光阴, 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这两年里, 宿云汀跟着谢止蘅走遍了山川大泽。谢止蘅的身影在一次次的死斗中愈发挺拔, 亦愈发孤冷。他的剑快到只见流光不见影,出手越来越狠, 妖物甚至来不及哀嚎便已被斩于剑下。
宿云汀从最初的兴致盎然, 到如今已然麻木。他看着谢止蘅沉默地拔剑, 收剑,再踏上无尽的前路。
没有言语, 没有同伴,亦没有多余的情绪。
宿云汀觉得,这跟自己所认识的谢止蘅相去甚远。
这天, 谢止蘅正在一处瘴气弥漫的沼泽里,追剿在山里作乱的蛇妖。他刚将妖物斩杀, 一枚玄陵山的传讯符便破开瘴气, 悬停在他面前。
谢止蘅伸手接住,灵力探入, 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他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 便转身, 朝着玄陵山的方向御剑而去。
宿云汀紧随其后, 心中暗自揣测:莫不是玄陵山又有什么旁人收拾不了的烂摊子?瞧这火急火燎的架势, 怕是事关重大。
一路无话, 疾行了数日。
谢止蘅径直穿过护山大阵, 踏上那条通往主峰的白玉阶。
长老们像是等待已久,他们看着谢止蘅欲言又止, 却又仿佛有什么难言的忌讳,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仓皇避走。
一个平日里与谢止蘅还算说得上几句话的长老,迎面走来,看见他,脚下步子一顿:“止蘅……你,你回来了。”
“嗯。”谢止蘅淡淡应了一声。
“那个……宗主那边,你先不必急着去。”长老跟在他身后,搓着手,一脸的为难,“你……你还是……去云霞峰看看吧。”
云霞峰。
宿云汀看向谢止蘅的背影,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
那座熟悉的院落出现在眼前,只见满地落花堆积。
院门之上,廊檐之下,挂满了素白的缟素,那刺眼的白在清冷的风中微微飘动。
谢止蘅静静地站在院外,看着那满目凄凉的白,一动不动。
宿云汀站在他身侧,虚虚拉住他的手。
过了许久,久到宿云汀以为他会一直这么站下去的时候,谢止蘅迈开了脚步。
他走进院子,穿过走廊,径直走向了正房。
房门大开着,里面没有旁人,只在正中央的位置,设了一个小小的牌位。
灵堂布置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宿云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从心底涌上来。
谢止蘅从小被教导着要斩断七情六欲,要心如磐石,要成为一柄没有感情的、最锋利的剑。
如今,这世上唯一一个会让他心底泛起波澜的人,也走了。
那根连接着他与尘世温情的、最纤细的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断裂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止蘅动了。他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枚朴素的木簪,轻轻放在灵案上,与牌位并列。
而后,拿起案上的三支清香,用指尖的灵火点燃,对着那块冰冷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上完香,他便转过身,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掉一滴泪,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就在谢止蘅转身的那一刻,宿云汀绕过谢止蘅,走到灵案前,对着那块写着“谢绾茵”的牌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等他直起身时,谢止蘅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门口。午后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颀长的身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宿云汀连忙跟上去,出去时瞥见院子角落里,有棵早已枯萎的兰花树。
*
谢绾茵的离世,像场无声的雪,将谢止蘅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彻底掩埋了。
自那日从云霞峰离开后,他便再也没有回去过。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宗门的任务之中。
斩妖,除魔,平定祸乱。
他的修为,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飞速增长,仅仅两年时间,他便从元婴期,一举突破至大乘。
二十岁那年,宗主亲赐尊号——无妄。
断绝妄念,心无所住。
宿云汀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步步走上神坛,看着他被无数修士敬畏、仰望,心里却只有一片荒凉。
只有他知道,在这冰冷的外壳之下,藏着怎样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