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众人惊呼着回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人身着玄色云纹宗主常服,墨发以白玉簪束起,身形挺拔如松。他静立于风雨之中,周身却不见半点湿痕。
电光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他俊美却冰冷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宛若寒潭,不含一丝温情。
宿云汀瞳孔微缩,这眉眼……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宗主!”
抱着孩子的产婆和周围的下人见到来人,皆是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产婆更是喜不自胜地抱着孩子上前,献宝似的说道:“恭喜宗主,贺喜宗主!夫人生了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被称作宗主的男人闻言,脸上却看不见半点喜色。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从产婆脸上移开,落在了那个仍在啼哭的婴孩身上。
他的视线,与其说是父亲看儿子的慈爱,不如说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冰冷,淡漠,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
婴孩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意,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睁着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睛,懵懂而不安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宿云汀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眼前这个冷漠得不近人情的男人……他的容貌,竟与长大后的谢止蘅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只是气质更为凌厉、更为冰寒。
原来,这里是谢止蘅的降生之日。
而这位冷心冷眼的宗主,就是他的父亲。
宿云汀从未刻意了解过谢止蘅的身世。自他们相识起,谢止蘅在玄陵山便已是举足轻重的存在,是年轻一辈中绝对的楷模,他也从未听见旁人对他身世有过半分非议。
没曾想,他竟是上一代玄陵山宗主,李亦桓的亲子。
“宗主,”产婆见宗主久不言语,气氛愈发凝滞,只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道,“小公子根骨清奇,哭声都比别的孩子洪亮,将来定是人中龙凤,能承您衣钵!”
李亦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却泛着玉石般的冷白。
王妈妈以为他要抱孩子,心中一喜,忙将襁褓往前递了递。
然而,那只手并未去接,只是停在了婴孩的眉心之上,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缕微不可见的金色灵流,轻轻点在了婴孩的印堂。
婴孩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却连哭都忘了,只是张着小嘴,无声地抽噎着。
宿云汀看得分明,那不是爱抚,是探查,他在探查这个新生儿的灵根与资质。
片刻后,李亦桓收回手,“赐名:止蘅。知止不殆,抱蘅自芳,”他声音清冷,不带情绪,“随他母亲姓。”
言罢,便对一旁的奶娘道:“抱下去,好生照看。”
他自始至终,都未曾问过里间那位为他诞下子嗣的夫人是何种情况,脸上未曾露出半分担忧,转身便踏入了风雨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宿云汀蹙起了眉。
这人怕不是修的绝情道,竟能冷心冷情至此。
他正暗自腹诽,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自己。原来他所能存在的范围,只能在谢止蘅周身。婴孩被抱走,他的视野也随之移动。
也罢,宿云汀心想,谢止蘅除了这副皮囊,性情定然是随他那位温柔的娘亲,可不像这个冷血的爹。
然而,他这个念头还没落下,场景便斗转星移,倏然切换。
眼前不再是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而是晴空下的演武场,时光仿佛被拨快了数年。
庭院里,一个约莫五六岁、身着白色劲装的幼童正在练剑。他面若冰霜,小小的脸庞紧绷着,眼神专注而凌厉,与他的年纪全然不符。
木剑破空,带起呼啸的风声。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剑气虽稚嫩,却已初具锋芒。
那不是孩童的玩闹,而是真正的搏杀剑法。
宿云汀看得有些咋舌。他本以为谢止蘅的古板是后天养成的,没想到竟是从这么小就开始了。
这孩子已不知练了多久,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从清晨到日暮,将近三个时辰,他未曾停下歇息片刻,也未曾饮一口水。
宿云汀从最开始靠着柱子百无聊赖地看,到后来蹲在地上托着腮帮子看,最后干脆趴在不远处的石桌上,几乎要睡着了。
“……小古板对自己也太狠了吧。”他小声嘀咕,反正也没人听得见,“这是拿命在练啊。”从小便这般努力吗?
就在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一抹素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藏在了廊柱之后。
正在练剑的谢止蘅没有察觉。
宿云汀好奇地跟过去。
只见一个身着素衣、肩上披着一件月白色外氅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遥遥望着场中练剑的幼童。
她身形纤弱,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一双美丽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与心疼。
“夫人,您怎么又来了?”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跟在她身后,急切地低声劝道,“此地风大,您身子畏寒,还是快些回去吧。”
见女子不动,侍女又焦急地补充:“若是被宗主知晓您又来此处……怕是免不得又要受罚了。宗主不喜您……不喜您打扰小公子修行。”
她……就是谢止蘅的娘亲?
宿云汀怔住了。
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走上前去,抱一抱自己的孩子?
为何只能这般偷偷地、满怀忧愁地看着?
作者有话说:
宝们,明晚见。
第57章 浮生梦(八)
廊下的风带着傍晚的寒意, 吹得那女子月白色的外氅猎猎作响。她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眼中满是疼惜与挣扎,却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
“夫人, 我们回去吧。”身旁的侍女声音里带着哀求, “宗主他……他不喜欢小公子分心。”
女子的肩膀微微一颤, 还是点了点头,最后贪恋地看了眼院中小小身影, 才在侍女的搀扶下, 一步三回头, 身影凄然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宿云汀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他正想着, 眼前的景象忽然如水波般晃动起来,随即迅速变幻。
演武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森诡谲的密林。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枝叶和浓重的血腥味,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
光阴再度跃迁。
宿云汀看见不远处, 身形已然拔高不少的少年, 正持剑与妖物对峙。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轮廓已初具清俊之姿, 只是更显青涩, 也更显冰冷。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玄陵山弟子服, 手中长剑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剑锋犹带血痕。
而在他剑下, 两只妖物正瑟缩在一处。体型稍大的那只妖物, 浑身覆着黏滑的黑色鳞片, 长着三只眼睛,其中一条臂膀已被齐根斩断, 黑血汩汩流了一地。
它将体型娇小的同类护在身后,痛苦地喘着粗气。
那只小妖显然吓坏了,正对着少年谢止蘅不住地呲着尖牙,喉中发出威胁的呜咽。
“小仙长,小仙长!求您大发慈悲,饶他一命吧!”那大妖见败局已定,中间那只竖瞳滴溜溜一转,竟口吐人言,声音苍老沙哑,听来像个无助的老妇。
“我们本是这山中修炼的狸奴,只因误食了一株魔植,才化作这般丑陋模样。他尚年幼,从未害过一条人命啊!”它一边说,一边用仅剩的一只前爪支撑着身体,匍匐在地,不住地磕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宿云汀看着,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这妖物看起来确实不像穷凶极恶之辈,修为亦不算高深。
然而,少年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步步逼近,剑尖寒芒闪烁,直指大妖眉心要害。
“仙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若有半句谎言,便叫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妖物见他杀意已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赌咒发誓。
它声泪俱下,言辞恳切,若换了旁人,或许真就心软了。
可谢止蘅看它们的眼神不带一丝情绪,仿佛眼前的只是路边两只蚂蚁,随意便能踩死,也不会产生愧疚,因为实在渺小,没人会在意它们的生死。
见求饶无用,那大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就在谢止蘅又踏前一步,剑尖几乎要触及其皮肤的瞬间,它中间那只竖瞳猛地迸射出一道猩红妖光,直取谢止蘅心口!
招数又快又狠,饱含了它全部的妖力与怨毒。
然而,谢止蘅的反应比它更快。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招,他身形只微微一侧,便轻易躲开了那道红光。红光打在他身后的一棵巨树上,只听咔嚓声响,巨树倒下冒出阵阵黑烟。
“你……”妖物一击不成,眼中满是惊骇。
“聒噪。”
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剑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