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循着愈发浓郁的阴寒之气,最终停在后园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是一片牡丹花圃,如今却花叶凋零。中央一小块土地,寸草不生,泥土呈现出暗褐色。
而就在这片死地里却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它枝干黢黑扭曲盘结,叶片呈现暗红,叶脉却是黑色的,顶端结着枚鸽卵大小,晶莹剔透的果实。
整个植株隐在枯败的花丛里,教人分辨不出,若不是谢止蘅敏锐,恐怕也会就此忽略。
明明是活物,却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之气,阴寒刺骨。
谢止蘅盯着那果实,倏地瞳孔骤缩。
他认得此物。
古籍《九州异物志》中曾有寥寥数笔记载,有一种夺天地造化的奇草,需以阴年阴月阴时出生之人的鲜血浇灌,辅以秘法,汲取地脉阴气,七七四十九日方可长成。其草,名为“化生草”,食之可治顽疾去病气。其果,名为“寂果”,含剧毒不可擅用。
但若在服用化生草七日后再吞食寂果,便可以阴体为媒介,行换命之术。
“化生草……”谢止蘅低声自语,脑中瞬间电光石火,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寂化生”,药方上那个古怪的名字,根本不是药材名,而是此草、此果、此术的总称。
寂,指的便是这枚寂果。
化生,便是这株化生草。
想通这一切,谢止蘅正欲上前细看那寂果是否已经成熟,身后不远处的假山后,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谢止蘅身形一闪,瞬间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第44章 喜丧(六)
那阵极轻的脚步声, 自黑暗深处而来,踏着落叶,一步步靠近, 最终停在了花圃边。
一盏孤灯被轻轻放下,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 映出一道纤弱的身影。
她走到那片寸草不生的黑土地前,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只见她从袖中摸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小巧匕首, 对着自己莹白的皓腕, 便是一划。
血珠瞬间沁出, 随即汇成条血线,滴滴答答地落在下方的土里。诡谲的是, 那鲜血方一触及泥土,便如水入干沙被迅速吸收殆尽。
她的脸色因失血而愈发苍白,身子也开始微微摇晃, 可她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任由自血液流逝。
直到那身形晃得快要站不住, 几欲栽倒时, 黑暗中响起一个苍老而冷漠的声音:“可以了,走吧。”
侍女闻言, 如蒙大赦, 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她连忙收回手, 从袖中扯出早已备好的布条, 胡乱在伤处缠了几圈, 而后提起灯笼, 步履踉跄地跟上那道更高大的黑影。
两人一言不发, 很快就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周遭重归死寂。
`a 1/4 ¤¨,i¤-p`a§~o 1/4 ^i片刻后,假山后方,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谢止蘅正思索着,身后忽又传来另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与风拂草叶之声相融。
他心中一凛,周身气息瞬间转为凌厉,几乎是本能地欲要出手。但下一息,那份杀机又悄然敛去。
他转过身,果然看到了那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谢止蘅问。
宿云汀走到他身边,视线同样落在那片土地上,压低了声音:“我在灵堂附近转悠,方才见那老管家提着灯,行迹诡秘不似去查夜,倒像去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便跟过来看看。”
他朝管家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未曾想,你也在此。他们方才,是在做什么?”
谢止蘅微微颔首,“那侍女割腕以血喂养此物。”
宿云汀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以人血浇灌?这是什么邪门东西?”
“化生草。”
谢止蘅言简意赅地将这东西的由来功效讲与宿云汀。
宿云汀何等聪慧,只一瞬,便将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他勾唇讽刺道:“好一个慈父,为了延续女儿的性命,便能心安理得地牺牲另一人的性命。”
“那林老爷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宿云汀仍有不解,“他既是主谋,为何自己反倒先死了?莫非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林老爷是被人杀死的这点绝不会错。”谢止蘅看着那株妖异的化生草,“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宿云汀凑近了些,俯下身仔细去闻那片土地。除了新翻泥土的腥气与草木腐败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气味。
“你可有闻到什么?”他问谢止蘅。
谢止蘅微微凝神,仔细分辨夜风中送来的驳杂气味,随即摇头:“唯有草木腐败之气。”
“不对。”宿云汀笃定道,“有一股极淡的香,与我白日里在林老爷身上闻到的熏香,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清幽些。”
谢止蘅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光微沉:“或许,这股异香……唯有你能闻到。”
“什么意思?”宿云汀一愣。
“在此秘境中,我是‘林识菀’。”谢止蘅提醒他,“而你,是那位入赘的姑爷,是用来为她换命的‘引子’。”
“看来,这林府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宿云汀低声说。
“先回去。”谢止蘅道,“此地不宜久留,那老管家心思缜密,说不定会杀个回马枪。”
宿云汀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妖异的化生草,和那枚仿佛活物般的寂果。
*
卧房。
遣退几个想进来伺候的侍女,宿云汀兀自褪去外袍,爬上了床。
“这褥子垫得厚,躺上去骨头都酥了。”宿云汀枕着玉枕,伸直手臂,脚在褥子上蹬了蹬,“回去也可以在你屋里那暖玉床上铺几层,定然舒坦。”
他收回手,手肘不经意间在床内侧的墙壁上轻轻一撑。
“咚。”
一声微不可察的空响,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宿云汀的动作倏然顿住,与床边正欲更衣的谢止蘅相视一眼。
两人默契地将床榻朝外挪开了些许,露出一整面墙壁。宿云汀伸出手,指节分明的手在冰冷的墙面上细细敲击、摸索。果不其然,有一处的墙面,触感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似乎更为平滑。
“机关应当就在附近。”他低声道。
谢止蘅凑近,两人借着烛光,寸寸检视着周遭的墙面与床柱。最终,宿云汀的指尖在床柱一处雕花缠枝的纹路中,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宿云汀试着往里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墙壁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洞口。
谢止蘅将里边的盒子取出,入手微沉。两人将其放在桌上,打开盒盖,最上层放着的,便是一纸婚书。
烛光下,那张红底洒金的婚书显得格外刺目。宿云汀将其展开,目光落在末尾的落款上。
“周引修……”宿云汀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原来我在这秘境里,唤作此名。”
他将婚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发现其他有用的内容,便将其随手放到一旁。转而取出压在底下的卷轴,在手中掂了掂,旋即在桌案上缓缓铺开。
展开的并非字画,而是一张绘制得极为精细的地图——林府的舆论。
图上不仅将林府的每一处院落、每一条回廊都描绘得清清楚楚,更是用朱砂红点,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各处重要地点的守卫位置、换班时辰,甚至连夜间巡逻的路线与次数都画得一清二楚。
如此详尽的内容,宿云汀看了都只觉心惊。
“这应当是周引修的手笔。”林识菀作为林家大小姐,压根不需要多此一举把自家舆图画出来。
谢止蘅点头,目光沉静:“上边着重标注的地点,我今日白日里去探过,皆是林家的藏宝阁和钱库。”
“看来这位周兄,所图不小啊。”宿云汀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娶得美人,还觊觎着林家的万贯家财。只是不知,他将此处摸得这般清楚,可曾算到自己早已成了别人局中的一枚棋子。”
*
翌日清晨,宿云汀醒来时,天色尚是鱼肚白的灰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一丝淡淡的余温。
他坐起身,便看见谢止蘅已经穿戴整齐,正端坐在窗边的妆台前。
侍女春分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梳理如瀑的长发,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扯断一根。
谢止蘅则以一方素白的手帕掩着唇,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的低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模样,当真是“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宿云汀在旁看着,心中暗自啧啧称奇。若非知根知底,他几乎也要信了,谢止蘅这般演技,不去梨园唱戏着实可惜。
他掀被下床,故意弄出些响动。
春分听到声音,回头看见宿云汀,连忙起身福了一礼,声音却冷淡了三分,透着疏离与戒备:“姑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