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是“落霞玉”,产自青州连云峰,玉矿早已枯竭,存世寥寥,千金难求。其玉质温润,色泽恰如日落时分的流云晚霞,瑰丽无方。
而能被雕成这般缺了一角、带着笨拙痕迹的落霞如意佩,整个九州,仅此一枚。
上一次见到时,他还叫祝云舒。
午后暖阳,表姐姜枕月坐在窗边,正低头专注地雕琢着手中的玉料。忽然,她“嘶”了一声,一滴血珠从指尖沁出,染红了那块暖玉。
祝云舒翘了今日的课,路过时探身进去,将玉佩夺了过来,撇嘴道:“忙活什么呢?嚯,竟然是落霞玉,我跟阿娘要了好久也没给我,她偏心。”
姜枕月正施法疗愈手上的口子:“谁让你上回跟我比试术法时输给我了?”
祝云舒哼一声,撇嘴道:“做什么非要自己动手?花钱寻个玉工师傅,既快又好,何苦受这罪?咱们家又不是没这点银子。”
“这是兴致,你这小猴儿懂什么。”姜枕月嗔了他一眼。
祝云舒将玉佩在指尖抛了抛,促狭地笑道:“得了吧,你从前连绣花绷子都懒得碰,如今竟能沉下心来雕玉,莫不是……有了心上人要送给他?”
姜枕月脸颊飞红,小声道:“你怎么知道?”
“我算出来的。”
姜枕月狐疑:“你何时去学了算卦?”
祝云舒向后倒退两步,笑道:“骗你的,昨日你跟奚家那个臭小子在洛川河上泛舟,被我瞧见了。”
姜枕月恰好望见端着芙蓉糕进来的姨母,她眼波一转,立刻告状:“姨母,您瞧云舒,他又逃了先生的琴课,您可得好好罚他。”
祝云舒的母亲,是位端庄温柔的女子。她走过来,轻轻弹了下儿子的额头,佯怒道:“你若是再将《广陵散》弹得如锯木头,仔细你爹回来揍你。”
祝云舒浑不在意,凑过去亲昵地挽住母亲的手臂撒娇,“怕什么,爹爹要真揍我,阿娘定是第一个舍不得的。”
他得意忘形,手中把玩的玉佩“啪”地一声滑落,在地砖上磕碎了一角。
风声顿消,落叶凝在空中,祝云舒脸上的笑容消失。
“祝、云、舒!”姜枕月杏目圆睁。
祝云舒脸色一变,松开娘亲的手捡起玉,纵身便蹿上了院墙,远远地喊道:“我错了!这缺的一角,我想法子给你补得天衣无缝!”
后来,他想了无数办法,请了最好的玉工,却都无法将那缺角完美补上,他以为表姐会恼他,会将这块破损的玉佩丢掉。
未曾想,她竟真的留着了。
更未曾想,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奚泽那段记忆里。昔日温柔含笑的表姐,已然变成了一具自己都认不出的、冷冰冰的尸身。
难怪……难怪他初见奚泽,便觉心头莫名牵动,难怪他竟能看见奚泽的记忆。
“你看什么这般入神?”
曲莲溪挣脱了噤声咒,正想从后边偷袭宿云汀,见他又立在床边不动,宛如石雕,终是按捺不住好奇,踮着脚尖,一步步挪了回来。他探头探脑地往奚泽脖颈上瞧,“不就是块破玉佩么,有什么好看的,我那多的是,改天送你……哎呀!宿云汀,你、你该不会是叫他给迷住了吧!”
曲莲溪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猛地瞪大双眼,指着宿云汀,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就说他是个祸害,生得这副模样,便不是什么安分之徒。你瞧瞧你,才见他一面,魂儿都快被勾走了,你现在才区区一个金丹,你可莫要犯糊涂为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开罪我师父,半点好处也无!”
他急得在屋中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红颜祸水,不对,是蓝颜祸水啊……”
他后头又絮叨了些什么,宿云汀一句也未听清,倒是曲莲溪这番大呼小叫,惊扰了榻上之人。
奚泽长长的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他行尸走肉般的活着,世上再没有能令他这样的枯木再发出芽的存在。
感受到屋里陌生气息,他僵硬地缓缓侧过头,那双原本死气沉沉、宛如死水的眼眸,落在宿云汀那张清隽漂亮的脸上时,那份防备警惕一点点褪去,转而变成满脸的震惊、不可置信。
奚泽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上的锁链牢牢地禁锢着,徒劳无功。
他张了张嘴,喉间滚动,似乎想唤出什么,却因太久未曾开口,却只能发出一些“嗬嗬”的、不成调的音节。
宿云汀手中长一振,剑身上流光大盛。
“宿云汀你干什么啊?你不会想要带他私奔吧!”曲莲溪尖叫起来,想上前阻止,却被宿云汀周身散出的骇人剑意逼得寸步难行。
“锵!”
玄铁锁链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剑气收放自如,未曾伤到奚泽手腕一丝一毫。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蛋了!”曲莲溪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哀嚎,“你害死我了,你当真害死我了!师父回来,非得将我片成肉块,丢去蛇窟喂蛇不可!”他急得在原地打转,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副天塌地陷之态。
宿云汀充耳不闻,如法炮制,剑光接连闪过,缚住奚泽其余三肢的锁链也尽数被斩断。
束缚骤然除去,奚泽的身体猛地一软,便要从床沿滑落。宿云汀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住。
入手的感觉,让宿云汀的心又沉了沉。
太轻了,此人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摸到嶙峋的骨骼,硌得他手心生疼。
曲莲溪见他竟将那男人整个抱在怀里,那珍视的模样,无名怒火蹭地冲上头顶,他气得口不择言:“你竟然抱他!你认识他才多久,就这般护着他!我……我为你奔波劳碌这么久,你都未曾正眼瞧过我一下!”
宿云汀轻声道:“别怕。”他扶着奚泽靠在床头,转过身,提着剑,一步步走向还在踱步的曲莲溪。
剑尖冰冷的寒意,让曲莲溪的哭喊戛然而止。
宿云汀将剑尖抵在他的颈侧,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懒的桃花眸,此刻却是阴鸷,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你要不想现在就被我撕碎,”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可怕,“就滚远点,回魔域去找个地方躲着。”
曲莲溪浑身一僵,脖颈动也不敢动一下,他与宿云汀相识那么多年,知道他并非玩笑,那股狠戾决绝的杀意,真实不虚。
他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眶倏地红了。
“哼,没良心的东西……”他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嗓音里带上了哭腔,“亏我还想着如何帮你聚魂复生,费了那般大的劲……你便是如此待我的……”
说完,他也不再多待,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连带着他那委屈的抱怨声也一并带走了。
宿云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剑,转身看向奚泽。
重获自由的奚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一点点蓄满了水,大颗大颗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无声地滑下。
他像是许久不曾哭过,又像是在这一刻,将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痛苦与绝望,尽数化作了眼泪。
宿云汀看着他这副模样,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他想着,要是谢止蘅在就好了,起码他能比自己更加理智地处理眼下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从芥子囊中翻找出一件干净的外袍,走上前披在奚泽瘦骨嶙峋的肩上。
他不是个细心的人,更没有过安慰人的经验,迟疑片刻,终是抬起手,用自己的衣袖,有些笨拙地去擦拭奚泽脸上的泪。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生硬,但奚泽却并未闪躲,反而微微仰头。
“别哭了,”宿云汀干巴巴地说,顿了顿觉得少了些什么,又拍拍奚泽的头,“乖。”
“你……”宿云汀开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千言万语都汇成沉默。
宿云汀将手搭在奚泽的手腕上,分出一缕精纯的灵力探入他体内。灵力游走一圈,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经脉多处淤塞断裂,五脏六腑皆有衰败之相。
他看着奚泽的眼睛:“有我在定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你,我带你走。”
奚泽才止住的泪又流个不停,他死死抓住宿云汀的衣袖,“阿……阿……”
“这位公子,在别人家中做客,是不是应该讲些礼数?”
“这般随随便便闯入别人的领地,还要带走本座的人,未免也太不把主人放在眼里了吧。”
这声音……
奚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方才亮起的眼眸,瞬间被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吞噬。
作者有话说:
曲莲溪是真疯子,有些神经质。
以及这篇是真狗血
,咱仙尊得挪到下一章出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