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此阵看似简单,实则千变万化,内蕴乾坤,非一朝一夕所能参透。你且回去,好生揣摩练习。”
“多谢师父教诲。”女弟子恭敬应道。
“唉,想当年,我曾收过一名小弟子,那才是百年难遇的阵法奇才。这般阵法,我只教他一次,他便能运用得炉火纯青,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师父说的是贤筠长老吗?”
“不是她,是……”老人家摇了摇头,笑着侧过头,话音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宿云汀只觉得喉头发紧,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终是深吸一口气,将满腔翻涌的情绪压下,走上前,对着那位被女弟子搀扶着的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弟子……见过清时长老。”
他直起身,不敢多看那双眼睛,转身便欲离去。
“你来啦。”老人家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既然来了,不陪我这老头子坐坐吗?”
那年轻的女弟子好奇地打量宿云汀,“师父,这位是?”
“一位故人。”清时长老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们许久未见,怕是有许多话要讲。”
“是,弟子告退。”
宿云汀上前,自然地接替了女弟子的位置,搀扶住老人家瘦削的手臂。老人家却反手拍他的手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抖什么?当年画阵法时,手稳如山,如今倒连这点定力都没了?”
宿云汀闻言唇边扬起,乖巧道:“弟子是为清时长老的神威所慑,心生敬畏。”
“少贫嘴。”清时长老哼了一声,由他扶着,慢慢走回屋内。
两人进了屋子,暖意扑面而来。
“您……不问些什么吗?”宿云汀为他斟上热茶,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譬如,本该身死道消的魔头,为何会重现于世;又譬如,当年他为何要一声不吭,叛出师门,堕入魔道。
“问什么?有什么好问的。”清时长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前尘旧事,过眼云烟,过去了便让它过去吧。”
他忽地起身,没好气地踹了宿云汀一脚,“杵着作甚?去,把后院那棵枯梅树下的酒坛子给我挖出来。”
宿云汀宿云汀撇撇嘴,故作惊讶:“您老人家何时学会饮酒了,还偷偷埋一坛喝。”
清时长老的目光透过敞开的轩窗,落在院中那棵虬结苍劲、落满白雪的枯梅上,眼神悠远。
宿云汀心头一动,恍然记起了什么。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起身走到院中,四下张望片刻,寻了根结实的枯枝,便在那梅树下开始挖土。
清时的目光追随着那道在雪中忙碌的背影,与当年那个埋酒的少年,渐渐重合。
——
“小老头,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十八岁的少年意气风发,一身白衣眉眼飞扬,笑容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他在树下迅速布下一个小小的起尘阵,泥土自动翻开,形成一个深坑。他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酒坛放了进去。
“你埋在树底下做什么?”
“你不是不善饮酒么?这酒后劲极大,我特意在里头加了些琼花蜜,能中和烈性。等它埋上些年头,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再取出来尝尝。”
“我要先回家去办点事,你等我,我回来给你带我家新酿的梅子酒。”
小老头吹胡子瞪眼:“你的拜师礼就这点东西?”
少年笑着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哎呀,咱俩谁跟谁啊!这坛‘琼花酿’价值万金,给别人闻一下我都舍不得呢!”
“啪嗒。”枯枝落地的声音,打断了清时的回忆。
“别在外面打开!”屋内的清时忽然出声,“进来再开,给别人闻见了,我可舍不得。”
宿云汀拍掉坛口的泥土,扬声道:“小气鬼。”
他抱着酒坛进屋,清时长老已经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两个白玉杯,在桌上摆好。
“来来来,倒酒!”
“您确定能喝?”宿云汀挑眉,打开了酒封。一股醇厚而清冽的酒香混着淡淡的花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屋子。
清时一听就急了,吹胡子道:“瞧不起谁呢!尽管倒!今日,谁把谁喝趴下还不一定呢!”
“好,”宿云汀笑了,眼底却有水光一闪而过,“那便……一醉方休。”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唯有偶尔几声宿鸟的啼鸣。
“您老不能喝就别逞能了,醉成这样。”宿云汀将软倒在桌案上的清时长老扶到床榻上,仔细为他掖好被角。
“还……还不是被那逆徒气的……”清时双目紧闭,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说好了……说好了要行拜师大礼的,我连拜师礼都给他备好了……结果,人却没来……”
宿云汀垂首立在床边,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呓语,只觉得心口被利剑穿透,疼得无法呼吸。他咽下喉头的哽咽,撩起衣袍,对着床榻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许久,他才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老人,转身轻轻掩上了门。
门扉闭合的瞬间,床上的清时缓缓睁开了眼。眸子清明如水,哪有半分醉意。他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一只有些破旧的纸鹤,指尖灵力微动,那纸鹤无声地化为一捧齑粉,随风消散。
宿云汀一出院子,便看见了静立于门外风雪中的谢止蘅。
“来了多久?”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宿云汀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止蘅的视线从他泛红的眼尾处不动声色地掠过,答得云淡风轻:“刚到。”
“回去吧,”宿云汀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着挑剔:“风这么大啊……你这破阵法也不怎么挡风嘛。”
谢止蘅“嗯”了一声,侧头看他,缓声道:“我的阵法练得不熟,功效大打折扣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醉仙骨(一)
宿云汀不置可否哼了一声。
“你们玄陵山戒备还是不够严,我今日到处溜达都能畅通无阻。”想起今日在藏书阁的事,宿云汀委婉提醒。
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宿云汀见他这般,也不再多言,心知此人一旦应允,便会做得滴水不漏。
清辉殿。
自回来后宿云汀便有些意兴阑珊。他斜倚在清徽殿窗前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窗棂上的冰棱,半晌无话。
谢止蘅自殿外步入,行至宿云汀身侧,从袖中取出一只乾坤芥子囊,递了过去。
“清时长老送来的。”
宿云汀闻声转头,视线落在精致的芥子囊上,有些怔愣。
他伸手接过,只见其中琳琅满目。几只上好的白玉瓶内,丹药灵气满溢药香浓郁,显然品阶不凡。除此之外,还有一叠厚厚的符纸,无需灵力也能催动,以及几件小巧却威力不俗的护身灵器。
宿云汀握着芥子囊,指尖微微收紧,一时语塞。半晌,才低低地咕哝:“这老头子……”
谢止蘅见他收下,淡声道:“改日我寻些珍品,当作回礼。”
“不必了。”宿云汀摇摇头,将芥子囊妥帖地收入怀中,“许多年前,我就将‘回礼’给他了。”
十数日一晃而过。
夜半。
宿云汀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起初只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游走,渐渐地,那暖流汇聚于丹田,化作一团灼人的烈火,几欲将他经脉焚断撑裂。
“唔……”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溢出,宿云汀蜷缩起身,额上冷汗瞬间浸湿鬓发,整个人如坠熔岩,意识剥离。
这动静很小,不知道还以为是梦呓,却还是惊扰了在不远处蒲团上闭目打坐的谢止蘅。他倏然睁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暗夜中犹如寒星。
他疾步来到床边,俯身垂眸,语调里泄出几分慌乱:“怎么了?不舒服?”
宿云汀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只觉一股灼热的浪潮要将他神魂吞没。
他艰难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关切的眸子,声音发着颤:“不知道……好热……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上了他的额头。
那冰凉的触感宛如甘泉,宿云汀几乎是出于本能,依赖地朝那片清凉蹭了蹭。下意识的亲昵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住了,身体瞬间僵硬。
谢止蘅的动作亦是一顿,覆在他额上的手掌停滞了片刻,指腹下是细腻滚烫的肌肤。他默不作声地收回手,宽大的云袖滑落,遮住微蜷的指尖。
“灵流紊乱,是破境之兆。”谢止蘅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他并指迅速点在宿云汀眉心、膻中等几处大穴,一股至纯至寒的灵力渡入,强行将宿云汀体内乱窜的灵力收拢、安抚。
宿云汀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天,一边是焚身的烈焰,一边是冻骨的寒冰。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中追逐、碰撞、最终缓缓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