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难以集中注意力,是因为幼时你需要长期保持极快的应急响应速度才能躲避危险,所以你不能让自己沉浸在某件事情的过程中,要对外界的所有动静都保持极高的敏感度,才能抓住闪避威胁的机会。”
  这是人类的心理学理论,但是放在虫族身上同样适用。
  或者说,更复杂的逻辑可能会因为虫族与人类的差异而发生变化,但是,简化到最原始、最底层的“1+1=2”的基础原理之后,反倒成为了共性。
  “本质上这些都不能称之为‘坏习惯’。只是很早很早以前,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对世界的认知还在建立的过程中,你为自己建立起了最原始的保护机制。这不一定是正确的最好的,但却是尚且不够成熟的你能为自己找到的最好的处理方法。
  “而在你成长的过程中,你慢慢脱离了原来的环境,或者找到了其他更合适的回避危险、防止损失的方式,于是这最原始的机制也就变得落后了起来。”
  他缓慢地说,艾利安在他讲述的过程中安静地、专注地注视着他,而他只是低垂着眉眼,仿佛沉浸在了某种回忆的幻梦里。
  “可偏偏,就是这种最原始、最原初的反应机制建立起了性格乃至人格……幼时的经历和伤疤,会横贯你的一生,究其一生或者都无法被治愈。”
  儿时的一巴掌、甚至不一定真正存在的心理创伤,往往会比成年后的一次濒死留下更为深刻的影响。
  或者车祸、大病都可以淡忘、被时间冲刷而过,但是午夜梦回时,依旧会记得那个失去了自己玩具的下午,依旧会记得那个自己无助地抱着自己哭泣、没有任何人来安慰、耳边所听到的声音都是讽刺的晚上。
  有人用一生治愈童年,无非就是这个道理。
  ……而西尔万也是其中之一。
  他难得一次回头,终于发现那些伤口还在时光中过去里闪闪发光,不曾真正离开或愈合。
  “您是因为这个,才认为我不正常吗?”艾利安轻声问。
  因为他的童年有着异常,因为他也认为他的过去……在他的心口上,留下了一道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伤疤。
  事隔经年,依旧隐隐作痛。
  哪怕他过去的经历在普通的虫族看来在如何寻常,西尔万依旧认为他受了很重的“伤”。
  ——一样的,自己没有注意到,却被其他存在小心珍视的伤口。
  “嗯,绝大多数的心理习惯,都是可以在幼年、甚至还没有出生时找到成因的。你难道无法承认吗?你的无我,你的迷茫,你总是尝试着归因到自己身上、理所当然到能够松一口气地选择谴责自己……”
  西尔万这样说,似乎只是平静的推测,又像是看到了某种既定的“命运”,
  “其实我一直在想,哪怕你没有经历过后面那样的意外,那样漫长的折磨……只要你遇到了我,可能也会选择我。”
  因为真正决定他底色的不是一段苦难、一场暴雨,而是从最起点开始就横贯他半生的潮湿。
  所以真正让艾利安被西尔万吸引的,不是那一刻的救赎、不是他为他做的那些事情……而是他无论遇到谁都会去做同样的事的内核在吸引着艾利安。
  是他的灵魂吸引着另一个灵魂。
  他口中所说的“漫长”或者已经将某些心照不宣的事情点明,可这样平静的环境里面,艾利安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茫然无措。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西尔万的手,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回答说:“我并不知道。”
  过去对他来说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他将自己对西尔万的感情视作理所应当,可好像也无法确定过去那个陌生的自己会对西尔万抱有什么样的感情。
  如果最开始遇到的就是西尔万的话,他绝对会喜欢上他的吧?——可更进一步呢?会有那么浓烈、偏执的感情吗?
  最开始的他明明也不应该理解什么才是爱。
  又或者他们会以其他的方式相遇,他是老师的学生,他是翡翠的药师。
  他们可能会成为夫夫,也可能只是擦肩而过。
  艾利安并不会觉得自己对他的感情是什么命中注定一般的存在。
  没有什么应该是命中注定的。哪怕这一切都发生得如同宿命一般难以回还无可拒绝。
  即使他如此笃定地爱他。
  西尔万并没有为此感到失望,他也没有反抗他的动作,雄虫只是感知着雌虫掌心的纹理和温度,缓声问他:“你报复那个雄虫了吗。”
  “他已经被吃掉了。”艾利安没有半点惊讶地说。
  在这个因为西尔万的存在而产生了巨大变化的世界中,前世在强制匹配中成为了艾利安的雄子、让他短暂的余生都只剩下被折辱被折磨的痛苦的雄虫,早就已经因为某些肆无忌惮的行为被判刑、被吞吃了。
  ——是的,他还是尝试着去找了那个过去的、在这个世界根本不曾和他产生联系的“雄子”。
  他没办法因为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凭空去报复一只雄虫,但是他也不希望有另一只雌虫沉沦进和自己一样的苦海。
  哪怕从法律意义上他不可能审判一个什么也没做的雄虫,但总有其他手段让那只雄虫失去迫害雌虫的能力。
  “那就好。”
  “所以,您会在意他吗?”艾利安却问,
  “在意居然有着那样的东西,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留下了,那样深刻的痕迹。”
  “这是不是我们过去已经讨论过的问题?”西尔万终于抬起了眼睛反问,
  “你好像一直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我对你是否存在在意……又或者,占有欲。”
  在意、喜欢一个东西,自然会产生占有欲,自然会希望自己对对方来说独一无二。
  艾利安希望西尔万对自己有占有欲,哪怕只是对“所有物”的。
  但过去的西尔万其实根本没办法判定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在不开心……到了现在,其实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差别。
  “是的。我想知道,时隔这么长时间再问一遍,您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吗?”艾利安坦然地承认,
  “我期待着不一样的答案。可能确实有着想要听到的话——不过,我可以接受所有的回答,又或者根本没有答案。”
  哪怕不是爱意,占有欲也很好。
  他的病和他的爱并不存在什么因果关系。
  偏执是他在“爱”这件事上的本性,而不是因为他生病了才会产生这样“错误”的感情。
  那些行为确实是错误的,可即使他没有生病其实也会产生对应的想法,只是会因为足够清醒而不去做罢了。
  “其实应该是多少是有一点在意的。我毕竟不是没有占有欲。”
  西尔万承认——更具体一点说,应该是终于正视、审视了自己的欲-望和情绪,
  “你是我的雌虫,我的病虫,我的所有物……我接受这个事实,你是因为过去经历的那些事才会变成来到我面前、被我所接纳的这个样子的,但我同样不希望有谁对你的影响比我的深重——虽然那是痛苦。”
  艾利安注视着他的眼睛:“您会希望成为取代那些痕迹的存在吗?”
  “痛苦留下的记忆似乎总是比快乐更加深刻,也难以去除。其实我似乎也没有给你带来什么改变。”
  西尔万轻飘飘地说着似乎无关紧要的话,“但我并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情。这也不是占有欲,只是破坏。”
  “可是你明明想要看到更为美丽的样子。”艾利安微垂了眼睛,“宝石总要经历过打磨才能闪闪发光不是吗?”
  你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李碧华《生死桥》
  第183章 苦难
  有机宝石的生成是从生命灵体上迸发的痛苦,而无机宝石的打磨本身就是一种对自己的损坏。
  “你是因为自己本来就足够美好,所以无论经历了什么都会变成足够美丽的样子——而不是因为经历了那些苦难。”
  西尔万却平静而笃定地否定了他的话,
  “打磨不能等于痛苦。你要破开自己的蚌壳,而不是接受那些痛苦……你难道会庆幸自己经历了那些苦难才终于遇到我?——就像你说的那样,你现在如此爱我,可其他可能性中那个平平无奇的你却不一定能和我相遇、不一定会爱上我——那难道是你无论如何都要规避的可能性吗?”
  你难道会放弃自己平和的一生,只为遇到我、只为了爱上我,就主动奔赴拥抱的那些根本没有必要的伤害吗?
  很多被救赎的存在好像就是会说出这样的话,痛苦都只是甜蜜的铺垫,得到一个人的爱,就可以抹去之前整个世界对自己的亏欠。
  本质上是因为配得感低,觉得自己必须要付出一些什么才能理所当然的得到某些东西。
  同时也是最小化了自己所经历的苦难,甚至可以说出“若非如此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到后来,自己也成为了那个伤害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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