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我的爱沉重,污浊,里面带有许多令人不快的东西,比如悲伤,忧愁,自怜,绝望,我的心又这样脆弱不堪,自己总被这些负面情绪打败,好像在一个沼泽里越挣扎越下沉。
而我爱你,就是想把你也拖进来,却希望你救我。*
西尔万救了他。
用这种,把他强行拖出来的方式。
……所以他看他,一直像是看一轮明月。
“您一直觉得,我看到的您是一个幻想中的、完美的幻影是吗?”
艾利安小心组织着措辞,“或者说,即使有不完美,也像文学创作中那些只是为了增加人物弧光而添加的并不真实的缺憾,本质上依旧是‘完美’的一环——而现实中的您并不是这样子的。”
他无法理解真正理解西尔万,甚至无法理解的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所以西尔万始终笃定、始终拒绝。
更深处的艾利安到现在才终于清楚了一点:即使自己没有生病,他们也迟早会发生这样的矛盾,最多只是更为柔和。
毕竟底层逻辑不同,总归需要磨合。他们的基础认知背道而驰,艾利安再如何爱着西尔万也无法真正理解他、对他的痛苦对他的恐惧排斥感同身受。
哪怕已经有了那么一点理解,也不够深入——因为本质上,艾利安不是真的没有意识到爱是可能带来伤害的,而是他从来不觉得爱所带来的痛苦是值得排斥的。
这也同样是爱的一部分。
他似乎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么强大的西尔万是不会因为害怕得不到、害怕得到又失去,而去抗拒一切的开始的。
所以哪怕在那一瞬间突然理解感情确确实实有可能成为那一柄刀刃,似乎也并不是对痛苦感到排斥——他不想伤害西尔万、他恐惧的是自己对对方的伤害,也没有真正明白,西尔万恐惧的是想象中的事情。
他们确实有太大的差别。
感性的艾利安如同烈火一般,只要决定了就能如同飞蛾扑火一般一往无前、可以像伊卡洛斯一样挥舞着蜡做的翅膀飞向太阳,并不恐惧自己最后会坠落、最后也碰不到。
在他看来,爱本身、为了对方不惜一切的这个过程就已经令他感到满足,即使是痛苦也从来是与一种特殊的体验——哪怕被否定、哪怕为此自我折磨,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是否要放弃这份感情。
而理性的西尔万是一潭静水、一株草木,他习惯了缓慢地生长,习惯了有些事情永远缓慢永远等不到有结果的那一天,更是习惯了一整个只有自己的世界,这令他感到安全和稳定,并没有想要去触碰所有难以预判的东西。
感情就是这样的东西,他不愿意只看现在、只看自己能享受到的东西,他还要看未来,看这份现在的享受是不是会牺牲更多未来的东西,看这份一时的放纵到最后是不是反而伤人伤己。
西尔万其实也不恐惧痛苦,不排斥似乎自然而然、定然需要去承受的忍耐苦涩乃至自我折磨,他抗拒的只是“不确定”、以及“不确定的痛苦”。
他没办法像是艾利安那样坦然接受未来的不稳定,接受一杯甘美的毒酒,宁愿溺死在酒湖中、烧死在太阳的火焰中,用尽自己的所有换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他要个明白。
此刻听到他这样说话的西尔万只是沉默了两秒,淡定地陈述:
“没完全清醒,但起码没有之前那么混乱了。你说的只是一部分。起码在你的病情上我是绝对没有判断错的。”
关于艾利安的思考……其实对他们来说,这是不是无法达成共识也没有必要非得达成共识的问题,底层逻辑、虫格的基础不是那么好改变的。
就像之前佩勒格林想的那样,艾利安作为一张白纸,能留存下来的东西反倒更加固执。
……也就是说他天生就是个恋爱脑。
“嗯。抱歉,之前给您添麻烦了……”艾利安的目光用力地巴在西尔万身上——他需要这个,西尔万其实也需要——“但我还是想告诉您,哪怕是清醒状态下的我,感情也不可能像您想的那么‘正常’、‘健全’。”
虫族的感情,哪怕使用同一个名词来称呼定义也不能完全对标人类。
以及,哪怕文学作品中总是把爱导向着令人变得健全令人变的更好令人成长的方向——爱本身,依旧不是可以用“健全”来形容的。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这是只有上帝能有的感情。狭义到一个人想要和另外一个人、一个灵魂想要和另外一个灵魂相伴一生的感情,那就是独占欲是自私是妄想中的地久天长。
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手*,爱也是一把利剑*。
所以哪怕他对自己所爱的那个存在的理解有所偏差,本来期待的也不会是一个完美无瑕的灵魂。
即使他脱离了那样病态的状态,所能交付出来的爱也绝对不是什么文学创作中的正面健康无私奉献。
或者说过去的他是可以做到无私奉献的。但这种无私或者多少还是带有那么一点前置条件。
而在现在,感情真正蜕变为爱的时候,就更是“有私”了。
“我没有期待过这个。”西尔万只是平静地回应,
“我知道我不正常,我也没有期待过你能正常——或者说正常这个定义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我只希望你足够清醒,清醒到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到能够理解我对你说的那些话。”
哪怕再退一万步说,人不能、也不应该和一个傻子谈恋爱。
“……所以,现在的我足够清醒了吗?”
“我会等到你晋升为天枢裔。”西尔万如此道。
这是一种概念上的正常——
天枢裔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性格缺陷,但天枢裔的晋升仪式会确保他们身上没有“不理智”、“失控异常”的情况存在。
……虽然感情本身就是一种不理智。
感情也是一种进步的力量。哪怕虫族的高层一直都在抑制感情、西尔万提出的解放感情的草案至今还在审核之中。
但是虫族同时也非常清楚,要驱动一个探其种族真正前进的不能只是理智,甚至于在这种高压政策下,依旧能保有感情、保有着对某种东西的热爱、保有着那种特殊的内驱力的,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虫才。
就像佩勒格林选择了卡斯帕而不是艾利安一样,他们需要这些难以控制、难以量化、却也足够强大的力量。
“我明白了。”艾利安于是轻声说,“……您最近有好好吃饭睡觉吗?”
西尔万总是能从很多渠道同步到艾利安的信息,但是艾利安却连关于西尔万的只言片语都极难获取。
他是孤零零的一只虫。孑然一身地对抗整个世界。
“有按食谱吃饭,有尽量保持睡眠。”久违的通讯,艾利安既然如此乖巧,西尔万也不介意说说这些、慰藉一番对方——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该这么僵硬,
“前不久经历了一次蝶变,效果没有你陪着的那次好。”
随着那些知识的快速消化,蝶变的周期变短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蝶变确实发生了不少的变化,带来的提升以及改变的方式和过去有所不同。
效果虽然没有艾利安陪伴的那一次那么好,但也没有那么差。未来如果是补充艾利安的鲜血的话,效果应该会更好。
他们担心的事情总算没有发生。
那双红宝石一般的眼睛亮了一亮:“那就好……我最近……研究了一点新的食谱,您愿意尝试一下吗?”
那么繁忙的日程,几乎体力被榨干的复健,还有更多繁复的任务、和药剂师之间进行的极限拉扯,居然还有时间研究食谱吗?
这样的念头在西尔万的心中转了一转,并没有被说出来。
他不该对艾利安的感情有任何轻忽。只是如果这样的话,是否应该给他空出一点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呢?
……算了,就算给他空出了时间,他还是会按照这个强度继续压榨自己的。保持现在这个状态,起码还能亮出表态。
“好啊。”雄虫轻飘飘地笑了一下,“我也很久没有换过口味了。”
机器到底只是机器,在之前的交流过后,塞安也没有强行要求着自己往着家务的方向发展,调控好原来艾利安留下的那些菜谱也就算了——
所以他说的确实是真话。
……不管是因为什么,不管是哪个层面上,他确实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思念艾利安。
这是爱吗?
他其实也没办法忽略刚才在听到对方的行为时,心中忍不住生出的那一点怜爱和怒火。
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会轻易产生的感情。
只是因为是艾利安。
“我很高兴您能产生这样的想法。”欢迎自己的感受和需求,关于没有必要达到确实存在的某些变化。
只要能够保持生命体征,西尔万并不是非要换一些口味更好的、更加新鲜的东西去尝试——但他现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