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药剂的反应果然失败了,他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那一杯乌黑的液体,看着里面的液体带着些粘稠的质感轻轻晃荡,往后仰了仰头,几乎是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身体只要受过伤,哪怕完全愈合也会记住,心理也是一样——我一直都在说啊,他是个病虫。”
此刻的笑容比起之前对维克多的话更像是没招了,连半垂着的眼睛似乎都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艾利安确实生了病、且到现在都没有痊愈——同为心理乃至精神疾病的患者,西尔万在清楚自己的偏执的同时,也非常清楚艾利安的病绝对没有到痊愈的时候。
艾利安只是在精神力的好转的同时导致了严重的那些精神心理问题有所好转,并不代表他的病已经完全痊愈了。
心理疾病的产生是一个漫长的、甚至可能横贯病人半生的过程,最多只是有一个特殊的契机引爆了前半生为ta埋下的所有痛楚——
又或者那些伤痛一直都存在,只是直到到了安全的环境中之后,身体和心理才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开始治疗前半生为了生存而强行按下去的痛苦了。
而既然病痛如此深远,如果要治疗起来,定然也不会非常短暂,甚至可能需要用同样漫长的半生去疗愈。
这也就是常说的,“用自己的一生去治愈童年。”
这个世界的体系确实把心理、精神力乃至于身体挂上了钩,将三者紧密联系起来,但是并不代表三者之间的关系就真的如此密不可分了——
起码没到轻微心理疾病、特殊情节都会联动身体的程度,“病态”这个词也不是那么好用的。
尤其这种联动涉及的只是大概状态、“伤势”,而不是原有的“形状”。
心理疾病的表现可能只是略微偏移的想法、回避的行为、更加繁杂或者混乱的思绪与逻辑,短暂的情绪失控。
这种情况啊,大多数时候甚至都没有必要称之为疾病、强行将其定义为病人,在没有严重到成为精神疾病之前都没有必要服用药物、只要获得一个合适的环境,慢慢调节好心态,有很大概率可以自愈。
只是……更多的时候,心理上的问题并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
从底层搭建起来的逻辑已经成为了难以修改的形状的一部分,甚至都已经被“自己”接受,更没有什么可以“治好”的说法。
艾利安多少就有那么一点类似的情况,一部分的扭曲空旷、无力支撑已经构成了他本我中的一部分,自然不可能被治愈,就像有些病人已经完全实现了和疾病的共生,强行从他们身上把病症拔除反倒成了坏事。
精神病人都说自己没病,艾利安自然也不会觉得已经习惯成自然的逻辑有哪里不对,起码在他自己的认知中,他的逻辑是完全流畅、没有任何问题的。
可作为旁观者的西尔万却能清楚地意识到他已经陷入了某种偏激偏执的困境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之前对话中反复的、无意义的重复,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过度的偏执。
与此同时,还没有清晰的逻辑、真正意义上的挣扎,以及暴露出来的过分尖锐的、之前几乎从来没有在西尔万面前展示过的攻击性。
其实并不讨厌的,因为他也清楚自己没有控制好自己,他说的话也有些太过直白,他根本不该如此简单的逼迫、
……所以西尔万有的时候……甚至一直都觉得他们两个很像。
西尔万的过分凉薄本质上也是一种偏执,同步的回避心理、对某些事情某些行为的过分抗拒乃至于应激都说明他还在生病、还没有痊愈。
但一直没有深究、却也一直都清晰的认知着这一点的他并不急。
更多的时候,心理疾病所需要首先不是治疗,而是心理层面上的疏导、是和自己和解、对自己的接纳,是从一整个令自己感到紧绷的环境中脱离,重新找回安全感、稳定住现在的自己(很多人的创伤只有在这种的情况下才会真正爆发出来)——
而不是上来就揭开伤口洒一把猛药。
痛苦或者自我折磨的堆积是缓慢的,甚至不一定被自己觉察的,所以这些痛苦的疏导也是一样。没有什么伤口治愈了就万事大吉的道理,病灶早就不只是那一道伤口。
西尔万自己从他生命的开端就一点点地承受创伤、开始生病,直到现在依旧处在一个缓慢的自我认可、缓慢地去爱自己的过程中,而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持续到他这一生的尽头。
其实现在这个社会上,大多数虫族都有着轻微的心理疾病。
甚至更进一步说,那都不能算是心理疾病,而是特殊的环境塑造出来的不同虫格、不同的“缺陷”,比如偏执、冷漠、悲观、怯弱、内向。
其实西尔万不喜欢将某些特质定义为缺陷,重点是很多情况下拥有这些特质的存在都无法理解自己、无法接受真正的自己,甚至为这一部分的特质而感到痛苦,难以接受排斥——
而在他的认知与定义中,不会主动伤害他者、却会令自己感到痛苦的特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缺陷。
哪怕外耗身边所有生命体都比折磨自己要好,自己第一世界第二的“自私”其实并没有错,毕竟这个世界只有被“自己”认知乃至承认,才会是“自己”存在的世界。
但艾利安做不到,他甚至因为刚刚发生的事情不愿意接受自己还在生病的事实,不愿意这种根本不被他承认的事情成为西尔万否定他感情的理由。
……可能多少也是因为病耻感吧。
他实在在意他、希望能够更好地照顾他,却偏偏一直无法做到,在碰上这样的事情之后,并不意外地爆发了。
“在这个情况下,他的感情是否真实早就已经不重要了。”
西尔万把话说回来,“重点在于,无论怎样,我都不能接受他的病情继续这样下去。”
这个时候浪费天赋反倒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就像艾利安曾经说的那样,选择和选择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只有这个选择、和无无数的可能性中选择了这独一无二的一个是不同的。
艾利安不能是因为只有他、只能看到他、唯独依赖着他而选择他。
他应该是健全的、理智的、看过了那么多东西,知道自己其实还有选择余地之后,还是选择了接受他、奔向他。
起首一句错了,全篇都错。依赖是错,爱意也是错的。*
西尔万其实想过自己想要的到底是爱还是被选择、还是被艾利安久违地唤醒了在这个层面上的需求,在这个层面上空缺的安全感……但这有意义吗?
哪怕他真的理明白了、确定了背后是扭曲的不安全感,他此刻的需求、此刻的渴望也不会发生转变——
就像人在拖延症发作时从来不会因为清楚这份报告的重要性而立刻起来工作一样——
他还是想要,他还是渴望。
所以一如既往地放弃了深究。
因为艾利安生病了,所以后面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脆弱的灵魂不可能承载西尔万甚至还没有真正出现的爱。
这份爱意从一开始就只是空中楼阁。
黄粱一梦,等他的疾病痊愈、等他从梦中惊醒,一切就全数崩塌。
可是塞安在意的并不是那些弯弯绕绕:【那么,他确实是您的宝石,是吗?】
是被你从满地尘泥里面挖出来一点点擦去尘灰、等待着最后的光华绽放的宝石。
被你期待着、被你盼望着,被你小心珍惜着的宝石。
短暂的默然之后,西尔万承认了这一点:“是的。”
特殊的宝石,美丽的宝石。
掉在了淤泥里、被磨损了所有光辉……却落到他手中的宝石。
却不是他的宝石。
【您似乎有些太在意他的感受了。】塞安这里有一套非常简单明白的因果关系,
【起码在这一刻——或者在过去的某一刻,您确确实实是喜爱着、在意着他的。】
在看现在对方给出的爱意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未来、甚至对自己可能为对方可能带去的不可知未来而做了规避风险的行为,甚至替对方抵御自己——
哪怕依然过分克制,但对于西尔万来说,也已经是一种超出了边界的感情。
他甚至为了保护对方而舍弃了一部分的自我保护。在对话的时候愿意被伤害,甚至主动做好了被伤害被刺痛的准备。
这对一直以来费劲了办法来自我保护的西尔万来说简直都是个恐怖故事了。明明任何会损耗自己的行为都是被他拼命拒绝的存在。
哪怕是为了治病、哪怕是道德感是医德是清楚明白的推论出了自己从对方身上确确实实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在某一刻,西尔万是不是真真切切地肯定过艾利安的爱、想过要和艾利安有一个未来?
“是的。喜爱,所以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