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开心什么呢?因为对方终于没办法离开自己好好活下去了吗?
  有些东西他可以被接受、甚至可以过分自然地进行处理分解分类,仿佛天然的就擅长这样的事情——可这从来不就不等于他喜欢。
  又或者,几乎扭曲的、难以被自己接受却又确实存在的“喜欢”。
  他乐于如此控制、掌控,却不等于真要去分担那些沉重的东西。
  这是自私吗?或者是吧。可他如此坚定着这样的信念,为自己和对方的一生负责。
  权利的交付是暂时的、本质依旧是由自己的主动的,就像他之前也将“拒绝”的权利还给了对方一样。
  但彻头彻尾地否定自我、将自己交付——对双方来说都是毒药。
  他的语调凝滞,迟疑又或者思考混杂在一起:“……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太重了?”
  而艾利安桑缓慢地眨眼,只是纯然困惑,难以理解西尔万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还能去看重谁呢?我连自己都要失去了。
  “但你还有自己的感受,不是吗?”西尔万在“自己”上加了重音,“其实做决定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
  “……同一件事,对不同的存在来说可能就会有不同的感觉。”艾利安和缓地说,“如果不是您,我连表达自己的感受都会觉得太过困难……甚至与,痛苦。”
  难道表达自己、难道做出选择,就真的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对于艾利安来说,确实如此。
  他似乎天生感情匮乏,连对下厨的爱好都只是某种放大、某种习惯,作为雌虫被教导过技艺又发现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偏好之后就开始以此为“喜好”,其实也只是因为需要一个倾泻压力与精力的方法而已。
  他天然地缺少对某种存在的特定偏好,也并不愿意刻意去挖掘这方面的偏爱。
  表达和对内挖掘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微妙的令他感到不适乃至于痛苦的事情,他主动做出的选择,应该是让自己一直保持着这个近乎空白的一无所有也不需要什么的状态。
  这会令他感到安全和稳定。
  “难道只是因为面对的是我,同样的事情就会变得不那么痛苦了?”
  艾利安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是的……您那些本能的抵触,是不是也因为我的特殊而有所缓解呢?”
  西尔万讨厌在其他存在身上消耗没有必要的精力,于是他让艾利安变成了那个“特殊”。
  在这种问题上,他们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双重标准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他注意到西尔万微微偏移的目光:“您明明……并不会喜欢回避这样的事实。”
  “……我做出这样的行为,并不等于我真的就可以理解。”西尔万扶了扶额,“大抵虫都是这么矛盾的存在。”
  艾利安并没有在此纠缠,他只是再次强调那个事实:“您是我的锚点,我的所有者——只有这一点,绝对不容更改。”
  所以我将一切交付到你身上都只是理所当然,无需任何质疑。
  “……所有感情本质上都是在垂钓,你在妄想着一个完全符合你想象的意向。”
  很早以前,面对药物的艾利安恍惚着对他说,这一切是否都只是个幻梦?西尔万由此窥见那个艾利安心中的自己,居然也只是幻想。
  他应该推开一步,可西尔万又不觉得艾利安会一直把那样的意象、那样的自我保护维系下去。
  或者他早就已经醒了,或者他根本就没有睡去过。
  他明明也很清楚,自己把西尔万当成了什么样的存在。
  他的锚点。他的寄主。他的所有者。
  西尔万在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承担一切的准备。
  ……但艾利安过去有那么多次的反复试探,却没有从他身上真正汲取过什么东西。
  很多东西都好像都是西尔万主动给他的,他连那么一点感情似乎都没有真正索取过……只是陷入了一场自我献祭的奇异狂欢。
  ……人难以对抽象的存在交付感情,但同时也只会爱着抽象的存在。
  爱这种感情总会付诸为具体存在的行为,本质上却是抽象的。
  ——他为什么要允许,“看见”。
  真的只是对方需要吗?还是他在提醒着什么,提醒着对方。提醒着自己。
  “您是这么想的吗?”
  而他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此轻盈,像是带着某种失望的脆弱,摇摇欲坠。
  他明明应该有铁石心肠,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回响: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东西,这不是他所期待着的目光。
  我想要从艾利安身上得到什么?
  他没有答案,他不会让自己得到答案。
  西尔万的目光再次偏移开,他嗅到一点熟悉的、潮湿的松香气味。艾利安的气味。
  他回到了那个一开始的、他没有好好回答的问题。
  “你说的其实并不完整。对我来说,你并不需要存在那么多的更复杂的价值,只是你身上的这些问题、这些有趣的可能性,本来就已经是你对我存在的价值了,我并不觉得麻烦甚至乐于处理这些。”
  所以也应该过渡了,西尔万想着,对自己名义上的雌君说出了这样的话——
  确实如此,只要排除对方身上让他忍不住在各个方面共情与缓和的心理问题,艾利安无疑是非常完美的实验体。
  “我愿意接受你,本就是因为你身上种种隐秘的存在。”
  艾利安是一道陌生的、但他乐于去探究、并在这个过程中推出新的定理的难题。
  并不是非要从他身上直观地索取些什么对自己直接有利的东西才是“需要”,西尔万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会是什么“好心”——
  可能就只有具体到对对方惊恐症状心理疾病的处理容忍才能算是好心吧?因为这确实是有情绪的正常虫会难以做到的忍耐。
  但那其实依旧是被西尔万身上其他价值置换出来的、有限度的包容,甚至在排除了“正常虫”之后,也不是没有其他可能性。
  实际上,在对方的身体基本治愈之后,他对他的宽容也被收拢,正如西尔万一直都在考虑的、对艾利安应当进行的教育和规训。
  完全合理的事情,却会让那个向来被宽容的、以为自己真的有所特殊的存在,感觉到异常的刺痛。
  当然,这一整套的逻辑不至于让艾利安的“想要回报”到斯德哥尔摩症结的程度。
  毕竟西尔万也很清楚自己没有真正意义上伤害过艾利安、只作为实验体的话此雌虫几乎就是一点苦头都没有吃,其实更类似负责药物测试的实验虫员——
  也就是说,他对艾利安确实付出了很多时间精力以及其他资源,甚至算得上“好”——虽然这种好实在非常虚幻。
  哪怕不说“道德”,确定是有机宝石种之后他就没把艾利安当真正意义上的宝石种看了。
  但在这种情况下,本就因为过去经历拉低了期待的艾利安会对他产生这样亲近的心理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这几乎主动割肉献血一般、寻求自己对西尔万存在的价值甚至妄图将一切都献出的行为还是算了。
  【作者有话说】
  西尔万:……不管他是在示爱还是混乱,我都当他是在发病。
  第139章 奇迹
  各种意义上的,无法接受。
  解读出对方想要主动成为真正意义上实验体的言下之意,西尔万几乎有种被未成年病人表白的恐惧感。
  你的病人正在攻击你的行医资格证……这倒也不至于,病人其实确实容易对救自己于水火的医生产生好感,这个世界的复杂情况就更不用说了。
  但还是有种背德感。各种意义上的。
  西尔万发现被人类教导出来的稀薄道德在总是会在这种神奇的时候背刺他……毕竟它主要都集中在医学药学领域上。
  医学伦理。比如说心理医生不能在心理咨询之外和病人进行联系,再比如说限于某些规则不得不玩的海龟汤,就像每一条离谱的规定背后总有一件离谱的事情一样,每一条医学伦理层面设立下来的限制后总有可以追溯的案例,本质上是对医患双方的保护。
  不过这些只是个半吊子的西尔万是做不到的,他自己都没有经历过什么正儿八经的心理治疗,也只能用那些自学出来的勉强知识去应对艾利安的复杂情况,在这个本就过分扭曲的、根本就没有关心过虫族心理问题的社会中,居然也算得上是好心。
  ——不过更多的时候,某些固定的道德观是用来给他当一个理由的。他想要拒绝,但“想”似乎并不适合出口,很多事情都非要一个理由才能逻辑通顺。哪怕最后这个理由的存在什么也无法影响……
  只是他依旧遵守着这一条规则,在自己的道德观念、在自己遵守的规则里面挑挑拣拣的,挑出了一个适合用来解释自己那似乎根本没有逻辑的拒绝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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