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他要感谢的是那么努力做到了那么厉害的事情的自己,要感谢的是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依旧坚定地站在自己“心”这一边、不愿意放弃的自己。
  而从来,都不是痛苦。
  甚至都不必去想过去经历的痛苦起码不算白费——什么白费?我的付出我的努力我的牺牲,这一切难道不是应该得到应有的回报吗?
  痛苦又怎么会是、怎么能是代价?
  它怎么会成为我通往成功的路。明明这条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无论有没有痛苦,无论有没有浸着我的血泪,那都是为我所用的路、属于我的成功。
  是我自己,我自己的努力自己的天赋自己拼尽所有也要向上挣脱——才博来的所有。
  而这一刻,掌中雌虫苍白破碎的绮丽容颜似乎确实带着某种凌虐般的美感,想要撕毁想要伤害,想要看他露出更加“美丽”的神色。
  可西尔万看着他,竟然只觉出一丝浅淡的、微凉的怜爱。
  自欺欺人的、名为“梦境”的壳终于被残忍地击碎撕开。
  他的直白残忍到可怕,像是想要从中汲取什么用以安抚自己的快意——可原来也只是“唤醒”。
  艾利安,我不是你的美梦。
  这个残忍的、冰冷的世界,和这个从来没有过你想要的温柔的雌虫……才是你必然要面对的真实。
  那些直白到残忍的酷烈是真的,此刻柔软微凉的怜爱也是真的。
  有那么一刻,西尔万简直想要为自己发笑了。
  也该为艾利安而笑。
  “痛苦没有理由,只是存在——我偏爱你不是因为那些痛苦,而是因为是你,是我选择了的你,所以才会去品味那些滋味。”
  这个时候那些微妙的恶趣味、近乎恶劣的癖好也已然成为了刺向艾利安的刀,西尔万其实非常清楚对于自己来说那些东西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但是他知道艾利安总是需要一个理由的,所以他用这种方式给他。
  “不是说了吗?听我的。”明明自己才是撕开这一切的那个存在,可这一刻,西尔万又如此笃定地、近乎安慰地说,给予这颗脆弱魂灵一个确凿无疑的锚点,“所有不确定的事情,只要听我的就可以了。”
  那样坚定的熟悉的笃定的语调,在这个时候也像是给了艾利安某种支撑,让他大睁着的眼瞳中转瞬凝出一滴泪来。
  就好像瞳中盏着血光也落下,那样轻盈地就留在西尔万素白的手背上,烫到颤抖,竟让他也一时无言。
  “好痛……”
  而那样坚强的、从来只会在失去意识时流下生理性的眼泪的雌虫就这样大哭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以安心的归处、终于有了一个地方可以肆无忌惮地哭泣、可以诉说自己的委屈。
  于是现在,经年深刻在骨髓中的痛苦终于化作一滴滴眼泪,全部滴落在这个低头看他的雄虫掌心里,最好也能刻进他心里,
  “好痛、为什么是我、好痛!——”
  是啊,是啊。
  为什么是我呢。
  ……好痛啊。
  西尔万,我好痛啊。
  ——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蕴生出一枚美丽的珍珠吗?
  ——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成就现在的我的、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吗?
  ……难道只有经历了那痛苦绝望、千疮百孔颠沛流离,我才配得上我如今拥有的一切吗?
  “……好孩子。”
  西尔万垂着眼注视怀中的雌虫,那一双琥珀映出艾利安时竟也像是垂泪,
  “……会结束的。”
  怜爱的,又或者满足的。
  他俯首,在雌虫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
  “你所得到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你自己值得。”
  而我不是被你得到的……锚点。
  我是西尔万。
  第83章 时空
  怎么能接受,有一种力量、自己的力量,将自己从困局中解脱出来的唯一希望……必然从绝望中的痛苦中滋生。
  这或者实在是太过可怕的未来,却似乎会发生在所有虫族的宝石种身上。
  艾利安似乎也不过是第一个体验这份……无从责怪的痛苦的虫。
  西尔万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安抚下艾利安,分明没有真正惊恐,所感觉的痛苦、所背负的沉重情绪却像是比真正的惊恐还要难以抵御。
  当然,他也确实能够理解艾利安的恐惧、悲伤、害怕乃至怨恨。
  他自己在发现痛苦可能是有机宝石觉醒的前提时,也忍不住回忆自己过去所经历的那些确确实实的痛苦。
  精神与肉-体上的痛苦都是磨砺出有机宝石的温床,似乎也就变成了换取力量的筹码。
  明明是依旧接受了的痛苦、伤疤和过往,可那些痛苦为为自己换取得来力量的时候,那些本来已经被确实舍下、妥帖安防的东西,反倒像是空落落的,没有了着落。
  没有什么庆幸、欢悦,更多的,似乎还是茫然。
  连他都有那么一瞬的失神,才刚从痛苦中挣脱没多久、连神经损伤都没有愈合、再也不可能回去恢复本来的模样的艾利安又怎么能不去如此思考、如此怨恨呢?
  怨恨这特殊的机制,怨恨可能真的在冥冥之中自有意志的世界让他遭受这些……甚至怨恨那份让他过去所经历的一切都变得“值得”了的力量。
  他不需要值得,不需要这些力量,他希望痛苦只是痛苦,不是什么伟大的牺牲又或者意义。
  从最开始他就没有想要为这个社会牺牲过,虫族与这个世界两不相欠,与这个社会也是一样,他的存在、他身为资源循环中的一部分本来就已经是一种公平,虫族的族群孕育他、培养他,他的血肉灵魂最后也会回归族群,这就已经足够。
  多余的东西他从来都不需要,也不想要。
  ——那些痛苦或者可以换来西尔万的怜爱、可以换来小西尔万额外的关注,但是没必要是力量,他不需要这一份力量,也不需要用……本来就不在意的、所谓的力量,用来当做自己痛苦明码标价的报酬。
  那不是他想要的“代价”,反倒显得他过去经历的所有都一文不名。
  而西尔万接受艾利安的想法。
  于是就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可能性”而已,这个或者能给整个虫族带来巨大震撼的猜测就此放下,对他们的生活也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也算是自欺欺虫好了,可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之后,他想要在这里索取着、贪恋着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难道是错的吗?
  难道就连这一点东西,都不能给他吗?
  ——他落泪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瞬是这样想着的呢?
  西尔万愿意给他。就像蓄意伤害后的那么一点恶意的、可笑的关怀一样——但是他又非常清楚,真正伤害对方的那个存在从来都不是自己。
  就像艾利安试图寻找的那个令他遭遇这些的罪魁祸首、他哪怕归结到自己命中注定也非要找到的理由一样,真正的根源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或者你来憎恨我吧?憎恨这个世界。憎恨这似是而非的可笑命运。
  西尔万压下了自己不受控制的、几乎带着那么一点恶意的想法。
  有的时候,看到一个过分依赖自己、仿佛失去自己就不能再坚持下去的存在的时候,心中总会生出一点恶意的想法。
  想要通过这种扭曲的手段来证明自己的重要性,想要看对方被自己伤害后露出的可怜得近乎可爱的神情,想要在对方真的因为自己的伤害而远离的时候露出嘲讽的神情。
  像是可爱侵略欲。
  但这是不太好的事情,他只是一时冲动,如果反应过来也是不会接受的——没有到“实在难受”的程度。
  他还记得兄长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告诉他、教导过他的话:
  如果实在难受的话,宁愿伤害别人,也不要伤害自己。我教给你的那些医德不是为了让你折磨自己,而是为了让你能够用更合适的方法爱自己、设立自己的规则和秩序。你自己也生病了,在你体谅了别人的情况下,别人也应该体谅你才对,得寸进尺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实在难受的情况下,不需要任何存在来允许,你自己可以对外做任何事情——反正让你愿意发泄的只会是确确实实让你不适的存在——不要伤害自己,不要归责于自己。
  因为生病了,所以很多事情都可以原谅、出现了任何事情都不必过于谴责自己。如果实在情绪压抑无法调节的话,可以选择用真正深度伤害自己以外的任何方式进行宣泄。
  兄长曾经那样教导他,他也这样安抚过艾利安。
  而这一刻,那些话再次回到了自己身上。
  我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现在处于一个安全的状态、安全的环境里。没有谁会来否定我,我不会受到谁的伤害。我很理智,我在努力治疗自己,所以有一点这样的想法也是可以原谅的,我并没有付诸实践,没有真正伤害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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