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艾利安垂眼,这就是依靠么……
我很荣幸能够被你选择。
不多时,西尔万完成了他复杂的前置准备。
“毒素——最迟这个月底出结果……比起之前向你承诺的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
西尔万缩在椅子上写写画画,非常贴合他身形的椅子,他可以在里面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其实他还是更喜欢在纸张上书写的感觉,但是纸张什么的带起来太麻烦了,也就是在实验室用用,后续还需要额外整理——不过现在有着智能和艾利安的双重辅助,倒也不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了。
“神经损伤要恢复起来很麻烦,目前主要处理的是毒素中和的问题,还需要你忍耐一段时间痛苦。”
星际虫族的医疗技能主要点在外伤上,连宝石种的特殊能力都很少有涉及深入治疗的。
毒素、疾病一类的当然也有推进,但近二十年基本都靠西尔万在推,只能说有发展但不多。
到目前为止,解决这些办法的最好方法都是靠虫族的强体质去杠,以及一部分西尔万近几年才完成推广的通用型药剂和超凡植物。
尤其神经损伤这种东西显然是不包括在简单的外伤里的,如果真的有虫在受伤时被伤到了神经系统、且伤势无法自愈的话,那大概率余生都得承受这样的痛苦。
西尔万之前的课题范围很广,也有涉及到神经系统相关的,但涉及的基本上都是毒素而非治疗层面。现在碰到艾利安这种情况,倒是刚好可以开发一下这方面的药剂。
怎么说也是个方向嘛。
不过这件事情反倒没那么急:
在没有竭心乌的能量浸染和侵蚀之后,严重的痛苦和需要主动去对抗的神经系统侵蚀也同样随之散去。
这种情况下,即使一时之间无法治愈,艾利安经过了极其高强度“锻炼”的神经系统不会那么轻易地失去生命力,只要维持好度,这次创伤甚至有利于他未来的能力发展。
当然,即使没有毒素侵蚀的痛苦,神经系统受创后无法愈合的伤势还是会带来疼痛的,可以的话当然还是要处理掉。
该研究的总是要研究,这些东西也是该列入研究事项了,所幸肉-体方面的问题对于西尔万来说从来不算困难,神经系统方面的也只是需要稍微多花一点时间而已。
艾利安没有说话……实际上,在那次谈话之后,他们之间的交流似乎还变少了。
或者应该说,他收敛了很多自己曾经主动的、但本质上是试探的行为。
只有注视依旧如此顽固。
反正能确定对方对自己的话肯定没有什么排斥,西尔万显然也不在意他的沉默,只是继续道:
“你现在的精神力状态还是有点紊乱,趋势非常不稳定、并不利于恢复,现在已经是需要精神安抚的程度了——过两天做一个精神安抚?”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头看向艾利安,向他露出一个浅淡的、但确实带着安抚意味的浅笑,“你知道的,我不会刻意弄痛你。”
精神安抚和疏导是有区别的,后者需要雄虫的精神也完全探入雌虫的精神海中、触摸到对方的本源才能实现的梳理。
而前者只是两方的精神力交缠,就像手在头发上摸摸、一个安抚的动作,能够相对地传递能量、有一点接触,却没有疏导那么深入。
如果这也会弄痛的话,只能说明有一方在刻意用力——就像握手的时候一方用力想要捏痛对方一样。
艾利安知道西尔万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已经是顾及着自己之前的表现,想要尝试循序渐进了。
说着厌倦的虫其实还是在照顾着他的心情,他心底腾起一阵陌生的酸软,有一种温度再次将他温暖。
这就是改变了。其实之前的那一段对话根本就没有改变自己和对方的相处模式,区别只在于西尔万将艾利安视作了“自己的”……于是消耗又成了另一种事情。
或者是因为之前的言语生出了某种异常的安全感,他竟然也觉察不出自己有多少抗拒——
实际上或者根本不需要抗拒,西尔万已经是可以决定自己一切的存在了。
无论是安抚还是疏导,真正消耗的都是雄虫的精神力。
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他只会是受益方。
……倒也难为西尔万明明是付出方,却还要如此顾忌他的心情了。
西尔万对他确实算得上过分忍耐了——尤其是结合一下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性格。
雌虫近乎温驯地低垂着眉眼,轻轻点了点头:“好的。”
得到肯定答案的西尔万却显然并不满意。
他坐直了身体,直接抬手压在了雌虫胸前、似乎是在感知着他的心跳,声音放得很缓,却很沉:“你应该告诉我你的想法。”
——就像他们之前所交流的,艾利安再也不用做出所有他踌躇不定、只能依着锚点为参考系、最后其实根本无法看清的决定了。
那些试探其实他也可以继续,西尔万可以全部接受可以全部解读。因为得到那个特殊的身份前置之后,艾利安在他这里也确实拥有了那个豁免权。
但是即使他可以接受……艾利安也应该说出来。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交付所有,那就绝对一点,不要再自己做出那些不尴不尬的尝试了。
他只要把决定权交给西尔万就好。
按在胸前的掌心近乎灼烫,于是自己的心脏也像是亲近着对方的温度、那样用力地想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跳到他掌心里去。
穿过血肉穿过白骨穿过灵魂,去到唯一的归处。
也可能早就已经是一滩腐烂的泥土,去到雄虫不知道会不会对自己表露厌恶的掌心,任由他搓圆捏扁,疼痛依旧是真实。
艾利安沉默了一会儿,唇瓣开合几次,终于还是在西尔万直勾勾的目光下艰难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只是,谢谢。”
并不抗拒……但似乎,主要还是因为“西尔万替他着想了”。
完全没办法突兀地从他身上剥离的、从对方的角度考虑、为了对方的付出考虑的思考方式。
也是因为必须要珍惜对待的、对自己的“怜爱”。
“你还是抛不开、选择在这种根本没有必要的时候揣摩我的想法,替我着想。”
言语解析,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西尔万发现自己居然意外地擅长这件事情——
解明然后支配,好像对方在说出愿意把自己交付的那句话的时候就在自己眼前完全透明。
或者也是因为他从来都擅长说出自己的想法,总要有一方是直白的,而习惯了如此的他并不觉得这是某种牺牲或迁就。这和解析对方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
……当然,之前为了不让对方多想而刻意改变的言语行为当然算。
如果有了那么一条坚定的联系的话,自己似乎也确实有很多东西可以不去思索了。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治疗自己的办法呢?他这种条件反射的照顾和解析,本来也是缺陷啊。
用了很长时间依旧没能修正的、应该算得上错误的条件反射。
哪怕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强行追求所谓的健康,依旧难以接受这样的特质。
他对自己独立性以及自我性的强调已经称得上病态。
而现在,对艾利安……因为对对方的足够了解,因为对对自己的足够了解,所以可以先于思考和那些刻入dna的条件反射,重塑一套完全替对方决定的机制,将对方真正视作自己的一部分延伸。
我不是在解析其他的虫,我是在解析自己。
也是在一点点学会正视自己。
“你想的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西尔万总是如此坦然,
“我并不否定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也认为你确实应该要明白我为你做了什么——但你更应该明白,我做的这些事情,正是为了可以让你不去考虑太多——我希望你每次不要想那么多,所以我正在为你创造不需要想那么多的条件。”
没虫会希望自己的好心被误解,西尔万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只是他对艾利安的照顾从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对方这样的考虑——
倒不如说,艾利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为对方着想”是他一直在尝试着去改变的。
他几乎无私地希望对方能够在心理上成为一个独立的虫。医师或者药师的责任感因为艾利安的突然出现在他身上被唤醒,几乎变成了某种异常的白骑士情结。
那些反复的纠结的自我消耗的想法是应该被“纠正”的,但早就已经明白人之思绪的难以修改的西尔万当然不会强求。
手下的三颗心脏稳定地搏动着,雌虫的红瞳中漾着柔和的辉光、仿佛血液的颜色也能被琥珀光融化,他轻轻按住了西尔万按在自己胸膛上的手:
“您希望我说抱歉吗?我甚至无法确定我心中是否真的是在对此感到抱歉、是否确定意识到了这个错误的……”